一個穿著體面長衫、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早已候在門口,恭敬地將他們迎了進去。
屋內果然如黃東平所說,陳設齊全,柚木地板光可鑒人,彩色玻璃窗透進柔和的光線。
樓上主臥帶有獨立的盥洗室,貼著光潔的瓷磚,這在當時是極難得的奢侈。
書房面朝南,安靜敞亮。
管事打開書房通往陽臺的法式落地窗,介紹道:
“林先生請看,這陽臺視野極好,又很隱蔽。夜里在這里透透氣,不用擔心被人看了去。”
林言走到陽臺上,目光掃過靜謐的花園和高高的圍墻。
確實,這里和慈心醫院那個隨時可能被各路人馬敲響的宿舍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安全,私密,體面。
這幾乎是他此刻對“家”的全部要求。
黃東平在一旁與管事低聲交談著具體數字:全款一萬八千美金,或者等值的金條,一次付清,地契房契立刻過戶,絕無后續麻煩。
這個價格,他完全負擔得起。
只需點點頭,簽個字,他就能立刻擁有這套房。
看完房子,回到車上,黃東平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試探地問:“
林醫生,覺得哪能?依我看,這地方性價比最高,機會難得。”
林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搖下車窗,讓初冬微冷的風吹在臉上。
“房子……確實很好。”林言緩緩開口,目光望向遠處街道上為生活奔波的人力車夫和報童,“再看看吧,黃先生。或許,再看看別的。”
他還不想這么快做決定。
一是還想多對比,而是這個位置環境確實好,治安也特別好,但與此同時晚上想一個人溜出去也特別難。
但自己手里拿著兩萬美金,如果買的房子破破爛爛,難免讓人生疑。
有錢也煩惱。
不過有房子后花費就大了,正好自己有理由去接外面的兼職,甚至是地下手術。
這些不方便送到醫院的手術,一般都是身份敏感的人,獲得情報的概率更大。
.........
巡捕房的警報聲凄厲地劃破夜空。
褚萬霖接到電話時,手里端著的咖啡杯應聲落地。
他臉色鐵青,幾乎是沖出了辦公室趕往巡捕房。
牢房區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錢興墨和古口太郎等七名日諜,橫七豎八地倒在各自狹窄的囚室里,口鼻處殘留著暗色的血沫,瞳孔擴散,面色青紫,顯然死于劇毒氰化物。
“什么時候的事?誰送的飯?誰接觸過他們?!”
褚萬霖的聲音微微發抖。
這次抓捕行動大獲全勝,原本是向公董局和法租界各界展示能力、爭取更多資源的絕佳機會,更是對日本特務機關的一次漂亮反擊。
可現在,人犯在巡捕房最核心的牢房里被集體滅口,這無異于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和整個巡捕房的臉上。
看守的巡捕面如土色,結結巴巴地匯報:
“就、就在半小時前,送午飯之后……飯是統一從廚房提來的,和其他犯人一樣……送飯的是老張頭,在廚房干了十幾年了……他們吃完沒多久,就開始抽搐……”
“老張頭呢?!”
“不、不見了……”
“廢物!”褚萬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木凳。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下令:
“封鎖所有出入口,嚴查所有今日當值、進出過牢房區的人員!廚房所有人控制起來!給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老張頭找出來!還有,立刻通知法醫,驗尸!查毒物來源!”
整個巡捕房雞飛狗跳。
布爾探長陰沉著臉,指揮手下進行地毯式搜查。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到公董局、總領事館,自然也傳到了日本領事館和特高課。
南田洋子的辦公室內,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平古英二等人垂手站立,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滅口……”南田洋子纖細眼神銳利,“計劃全面泄露,執行人員被捕,然后立刻在巡捕房內部被滅口。這說明了什么?”
她還在糾結要不要安排滅口,結果這些人全部被滅口了。
說明,自己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而平古英二頭垂得更低:“說明……泄露源頭,很可能就在我們內部,而且層次不低。對方不僅知道完整計劃,還能在我們的人被捕后,迅速啟動巡捕房內的暗樁進行滅口,切斷所有追查線索。”
“層次不低……范圍很小……”南田洋子喃喃自語,腦海中迅速閃過那不超過十個人的名單。每一個,都是帝國耗費心血培養或拉攏的精英,身居要職,知曉機密。
會是哪一個?
或者,不止一個?
“錢興墨死了,線索徹底斷了。”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法租界的方向,漸漸恢復理智,“一種可能是我們內部有人掣肘,另外一種可能是公董局不想惹事,自己滅口。”
她現在不相信任何判斷,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按照公董局的立場,如果拿著這些日本特工來找日本當局的麻煩,其實也是一步險棋。
萬一操作不當,說不定會引起反噬。
他們自己把這批燙手山芋全部殺掉,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她轉過身,語氣冰冷地下令:
“內部甄別繼續,但要更隱秘,更細致。
重點放在能同時接觸‘影丸’計劃核心和有能力影響法租界巡捕房的人身上。
另外,對法租界公董局、巡捕房的高層,重新進行一輪背景調查和監控,看看是誰在幫他們,或者說,是誰在利用他們打擊我們。”
“哈依!”
........
陳默群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碧螺春。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巡捕房滅口?有意思。”他看向賀全安,“看來,法租界這潭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渾。日本人在那里頭埋的釘子,恐怕不止在學生和研究員里。”
“站長的意思是,巡捕房高層也有他們的人?那這次滅口,是日本人自己干的?”
“十有**。行動失敗,關鍵人物落入敵手,滅口是標準流程。
只不過,能在巡捕房牢房里做得這么干凈利落,這枚釘子,埋得夠深,地位恐怕也不低。”
陳默群眼中閃過精光,
“這對我們來說,既是風險,也是機會。想辦法,查查今天巡捕房牢房的異常動向,特別是那些有權限接觸到犯人飲食和看守安排的人。這或許能成為我們掌握法租界內部某些人把柄的突破口。”
“是,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