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考克斯的新工廠確實成立了,但位置卻在法租界公董局的協調下,選址在了研究所旁邊。
這一下,藍田洋子安排路上搶奪的方案直接無法執行。
特高課只能跟復興社一樣,采用安插人手進入工廠這一招。
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亨利·考克斯的新工廠。
新工廠剛剛開建,研究所內便發生了動蕩。
一次菌種差點失竊,一次是兩名研究員被復興社挖墻角,一次是食物中毒。
而另一邊,林言和褚萬霖兩兄弟正坐在他們白賽仲路寓所二樓。
“林醫生,謝謝你,我這次能痊愈,全靠你了。”
褚萬森大病初愈,還是堅持站起來給林言鞠了一躬。
“醫者本分,醫者本分。”
林言趕緊扶他坐下。
褚萬霖臉上笑容洋溢,喝了一口茶,話鋒一轉說道:
“林醫生,還是你會審時度勢,現在的研究所就是火藥桶,最近接二連三發生大事,公董局已經從巡捕房抽調了20多號人入駐。”
這些事林言都知道。
這也是正常現象。
畢竟這個鏈霉素已經有痊愈的案例,自然會成為各方勢力爭搶的重點。
在最開始公董局投資一個月5萬大洋的時候,估計很多人看笑話,現在他們不笑了。
俗話說得好,瘦田沒人耕,耕開有人爭。
而林言自己沒有那么大的背景,就算自己想分一杯羹也沒有辦法。
因為守不住。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所以退出才是最正確的。
“褚董事,我林言的目標就是做一個頂級胸外科醫生,之前搞研究所都是為了給令兄治病,現在病治好了,我還賺了2萬美金,已經很滿足了。”
林言也端起茶杯。
褚萬霖正要說話,房門被推開,管家老周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甚至忘了平時的禮數,將一份剛從法租界中央捕房總機收聽到、又經特殊渠道送來的加急密電抄件,直接遞到了褚萬霖手中。
“褚先生,林醫生,出大事了!”老周的聲音壓得極低,“西安那邊……蔣委員長被張、楊扣留了!兵諫!全國怕是要大亂了!”
這消息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白賽仲路寓所內短暫的寧靜。
林言心頭一驚,知道這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西安事變。
當年歷史還背過,就是沒記住發生的具體日期!
褚萬霖猛地站起,一把抓過電文,匆匆掃過上面觸目驚心的字句:
“改組政府……停止一切內戰……釋放政治犯……”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剛才談論工廠風波時的從容蕩然無存。
“消息確實嗎?”褚萬霖幾乎是吼出來的。
“千真萬確!南京已經炸鍋了!聽說何應欽部長主張立即發兵討伐,宋夫人和孔院長他們則在力主和平解決。
上海這邊,孔院長昨天下午就緊急召集了吳鐵城市長、楊虎司令商議對策,今天一早已經趕回南京了。
租界里現在暗流涌動,巡捕房都接到了加強戒備、監控‘異動’的命令!”
“砰”地一聲,褚萬霖一拳砸在紅木茶幾上,震得茶杯叮當作響。
“亂世!真是亂世將至!”他額上青筋跳動,轉向林言,眼神復雜,“林醫生,你聽見了?西安這一變,可比研究所里丟個菌種、走兩個研究員,要命千百倍!”
林言緩緩放下茶杯,心中的震驚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歷史洪流撲面而來的窒息感所取代。
他比褚萬霖更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停止內戰,一致抗日——這不正是無數有識之士夢寐以求的局面嗎?
他知道歷史,但也擔心有變數。
特別是,一直在華北虎視眈眈的日本人,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褚董事,”林言的聲音異常干澀,“這消息……對我們,對工廠,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一切都可能推倒重來!”褚萬霖急促地踱步,
“政治格局一變,經濟、外交、租界的地位,全都會變!公董局那幫法國人現在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全力保障一家美國藥廠的絕對安全?
南京方面現在分成‘討伐’和‘和談’兩派,誰也顧不上上海一個工廠的得失。
而日本人……”
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厲色,“他們恐怕要趁火打劫,活動得更猖獗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寓所樓下的街道上,隱約傳來報童尖利而急促的叫賣聲,雖然聽不清內容,但那惶恐的調子已透出山雨欲來的氣息。
老周補充道:“還有,剛才來的路上,看到不少便衣和陌生面孔在附近晃蕩,不像平常的暗探。咱們這寓所,怕也不那么清凈了。”
褚萬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接下來最重要的維持法租界的穩定。
“林醫生,謝謝你,在我亂世來之前把我兄弟治好了。”褚萬霖是真心感謝,然后話鋒一轉,“我這里估計馬上也成為暴風眼,租界不會那么安定,我想安排人把你送回慈心醫院。”
“好,勞煩。”
林言隨后坐褚萬霖安排的汽車離開。
一路上倒沒有其他異樣,普通人還不知道這件事,還算平靜。
可萬萬沒想到,第二天情況立馬急轉直下。
各大報紙立馬報道了西安兵諫一事,緊接著巡捕房又在國黨的授意下開始收繳報紙,企圖降低這件事對普通人的影響。
“林醫生!街上……街上全亂了!”
剛上班,黃東平氣喘吁吁地找到林言:
“今早報紙一出,上海各大學校都炸鍋了,他們先是沖出了校門,在霞飛路上聚集。
起初只是我們醫學院和附近震旦公學的幾百人,大家喊著‘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口號。
隊伍走著走著,就像滾雪球一樣,匯合了從圣約翰大學、復旦公學趕來的同學,還有不少工人和市民也加入了進來。”
他語速飛快,“現在怕是有好幾千人,正朝著公董局和南京政府駐滬辦事處的方向去!巡捕房的卡車和馬隊已經出動了,堵在幾條主要路口!”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遠處隱約傳來了更加清晰、更加磅礴的聲浪。
那不是報童零星的叫賣,而是成千上萬人匯合而成的口號聲、歌唱聲。
林言快步走到臨街的窗邊,微微掀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
樓下原本還算平靜的街道已經變了樣。
零星有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奔跑著穿過,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幾個巡捕如臨大敵地守在街口,驅趕著駐足張望的行人。
“林醫生,巡捕房剛剛派人通知了醫院,說......”黃東平語氣凝重,
“說,接下來很有可能有傷者要送來,讓我們做好準備。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所有的醫院都接到通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