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濟醫院的外科會診室里,氣氛凝重。
三名醫生圍在燈箱前,反復看著那張鋇餐造影的片子,誰都沒有先開口。
片子上的影像模糊不清,胃底附近有一團陰影,但究竟是胃部出血還是食道下段出血,誰也拿不準。
“食管靜脈曲張破裂的話,處理方式完全不同。”
年長的那位外科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如果是胃潰瘍,我們開腹。如果是食道,那就得開胸……”
“開胸?”旁邊的年輕醫生倒吸一口涼氣,“病人是日本人,聽說職位挺高。萬一開錯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開錯了,病人死在手術臺上,仁濟醫院擔不起這個責任。
“片子質量太差了。”另一位醫生搖頭,“這個位置的出血,除非用那個……”
他頓了頓,看向外科主任。
外科主任嘆了口氣:“你是說胃鏡?”
“對。德國人生產的胃鏡,能伸進去看清楚到底哪里出血。但是……”
“但是我們沒有,但我知道日本那邊的醫院現在有。”
“日本那么遠,遠水解不了近渴。”
“沒關系。”外科主任搖搖頭,看向窗外,“是救這個日本女人,讓他們日本人自己想辦法。”
話音剛落,病房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石井和男帶著兩個隨從,大步流星地走進病房區。
他臉色陰沉,掃了一眼迎上來的護士,用生硬的中文問:
“南田課長的情況怎么樣?”
護士被他氣勢所懾,結結巴巴地說:“幾位醫生……正在會診,還沒有確定……”
“沒有確定?”石井和男眉頭一皺,直接推開會診室的門。
三名醫生轉過身,看到來人,知道這是日本領事館的高官。
外科主任深吸一口氣,迎上前去:
“石井先生,南田的情況比較特殊。出血位置在胃和食道交界處,我們無法確定是胃部出血還是食道出血。這兩個位置的手術方式完全不同,如果判斷失誤……”
“那就判斷準確。”石井和男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們是上海最好的醫生,這點事都做不到?”
外科主任臉色難看,硬著頭皮說:
“石井先生,不是我們做不到,是設備限制。這個位置的出血,需要用胃鏡進去看清楚,才能確定手術方案。但我們醫院沒有胃鏡。”
石井和男的眉頭皺得更緊:
“胃鏡?什么東西?”
“一種可以伸進胃里觀察的器械。”外科主任解釋,“據我所知,只有貴國本土幾家醫院有。”
他頓了頓。
“上海沒有?”石井和男逼問。
“沒有。”
“除了這個辦法,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石井和男繼續逼問,盛氣凌人。
幾名白大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還是外科主任開口: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找一個最厲害的胸外科醫生,讓他來會診確認位置。”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外科主任自然是想找人來分擔風險。
“上海最厲害的胸外科醫生是誰?”
“林言林醫生,法租界慈心醫院的。”
外科主任說完松了口氣。
石井和男沉默了幾秒,轉身對隨從說:
“去查一下這個林言是什么人。”
隨從剛要離開,病房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用查了。”
眾人回頭,看到平古英二站在門口,臉色疲憊,身上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泔水味。
那是前幾天從法租界逃出來時留下的痕跡,洗了幾遍都沒洗掉。
石井和男皺眉:“平古,你怎么在這里?”
平古英二走進來,對石井和男微微鞠躬:
“石井閣下,林言這個人,我認識。他就是之前給我們特高課好幾個人治過傷,也包括我,只要有錢就能請得動。”
石井和男眼神一凝:
“你確定?”
“確定。”平古英二點頭,
“之前我在法租界受傷,需要開胸,當時派人把他劫持過來做了開胸手術,他不惱火,反而樂于收錢。
后來我們的人涉及到胸外傷,都是找他。”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據我所知,林言這個人醫術很高明,人也可靠。”
石井和男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分量。
良久,他點了點頭:
“那就去請他。越快越好。”
平古英二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石井和男又叫住他:
“等一下。”
平古英二回頭。
石井和男看著他,緩緩說:
“告訴他,如果能救活南田課長,帝國會記住他的功勞。”
平古英二深深鞠躬,消失在走廊盡頭。
病房里,三名醫生面面相覷。
那個年輕的醫生小聲嘀咕:
“林言,他真能判斷嗎?”
.........
平古英二的轎車在慈心醫院門口停下。
他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那股若有若無的泔水味在夜風中飄散。
值班護士抬頭看到這個面色陰沉的日本人,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連攔都不敢攔。
“林言在哪兒?”
平古英二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壓迫感。
護士顫顫巍巍地指了指樓上:“練……練習室。”
平古英二直奔二樓。
推開練習室的門,他看到林言正站在操作臺前,給五個徒弟講解什么。
操作臺上擺著一個裹著石蠟殼的南瓜,旁邊放著那根亨利改良過的簡陋胸腔鏡。
“林醫生。”
林言抬起頭,看到平古英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平古先生?這么晚過來,是有人受傷了?”
平古英二點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徒弟,沒有說話。
林言會意,對五個徒弟說:“你們先回去。明天繼續練。”
小劉和四個洋徒弟收拾東西離開,路過平古英二身邊時,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亨利的目光在平古英二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默默關上了門。
練習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林醫生,有個病人,需要你去看一下。”平古英二開門見山。
林言一邊擦手一邊問:“什么情況?”
“一個很重要的病人。”平古英二頓了頓,“急火攻心,暈倒了。現在仁濟醫院的醫生拿不準,到底是胃出血還是食道出血。需要一個厲害的胸外科醫生去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