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藥爺連連搖頭,心里已經有了答案,眉毛眼睛都快湊到一起,良久后問道:
“這位褚先生手里的設備,應該屬于法租界昨天晚上發生大事的那個工廠吧?”
“是。”
褚萬霖點了點頭。
“這個可不行。”他往后靠了靠,“和日本人有關聯的任何物件,我都不碰的?!?/p>
林言看著他,沒有說話。
藥爺繼續解釋,語氣里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思:
“林醫生,您是明白人。我這煙紙店開了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不惹事,不沾是非。日本人那邊,我躲都躲不及,哪敢往上湊?”
他瞥了一眼褚萬霖,又收回目光:
“昨天晚上那事兒,全上海都知道了。特高課突襲工廠,巡捕房抓了人,現在公董局和日本領事館正掰扯呢。這個節骨眼上,我要是摻和進去,幫著賣這批設備,日本人回頭找上門來,我吃不了兜著走。”
不得不說,藥爺的消息確實靈通。
褚萬霖皺起眉頭,正要開口,林言抬手攔住了他。
“藥爺說得有道理?!绷盅渣c點頭,語氣平靜,“沾上日本人確實麻煩?!?/p>
藥爺松了口氣:“林醫生能理解就好……”
“不過?!绷盅源驍嗨?,話鋒一轉,“藥爺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藥爺微微一怔:“什么問題?”
林言不緊不慢地說:
“這批設備,確實是那個工廠的。但工廠現在已經撤了,美國人走了,設備歸了公董局。日本人其實也并不需要這批設備。”
他頓了頓,看著藥爺的眼睛:
“而且藥爺,您剛才說的‘和日本人有關聯的物件’。這批設備,跟日本人有什么關系?是日本人造的?還是日本人賣的?都不是。日本人要造這樣的設備也不難,他們也不要。而且現在日本人正為這事兒焦頭爛額,南田洋子都住院了?!?/p>
藥爺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林言繼續說下去:
“我再告訴您一件事。工廠撤了,以后上海市場上的鏈霉素從哪兒來,藥爺知道嗎?”
藥爺搖搖頭。
林言往旁邊一指:“就從這位褚先生手里來?!?/p>
藥爺的目光轉向褚萬霖,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工廠是撤了,但倉庫里還有一百多箱鏈霉素存貨?!绷盅跃従徴f,“這批貨現在是公董局的,但怎么賣、賣給誰、以后還能不能有貨,都得看褚先生的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語氣變得隨意起來:
“藥爺要是不想沾,沒問題。我們找別人。上海灘這么大,總有人愿意做這門生意。只是……”
他笑了笑,沒有說下去。
藥爺的臉色變了。
他看看林言,又看看褚萬霖,那雙精明的眼珠轉了又轉。
鏈霉素是什么?
是救命藥。
是能治好癆病的寶貝。
全上海、全中國、全世界都缺的東西。
一百多箱鏈霉素存貨。
以后上海市場的鏈霉素,都從這個人手里出。
藥爺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做了幾十年生意,這點賬還算得過來,眼前這位褚先生手里攥著的不是什么“惹麻煩的設備”,而是一條財路。
設備的事,是現在的事,是日本人會找麻煩的事。
鏈霉素的事,是以后的事,是能賺大錢的事。
這兩件事,現在是綁在一起的。
他不接設備,鏈霉素的生意,人家還會找他嗎?
藥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認栽”的意思。
“林醫生啊林醫生?!彼麚u著頭,“您這腦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p>
林言笑了笑,沒接話。
藥爺轉向褚萬霖,拱了拱手:
“褚先生,剛才是我眼皮子淺了,您別往心里去。這事兒,我接了。”
褚萬霖看了林言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然后對藥爺點點頭:
“有勞藥爺。”
藥爺擺擺手,已經恢復了那副八面玲瓏的樣子:
“褚先生客氣。設備的事,我來想辦法。上海灘做二手設備的,我熟。日本人那邊……”
他沉吟了一下:
“只要貨不從我手里直接賣給日本人,他們抓不著把柄。再說了,現在日本人自己亂成一鍋粥,南田洋子都躺下了,誰有功夫盯著我這個煙紙店?”
林言站起身:
“那藥爺盡快安排。越快越好?!?/p>
“放心。”藥爺也跟著站起來,送兩人往外走,“三天之內,我給褚先生找個靠譜的買家。保證價格公道,不惹麻煩。”
走到門口,他忽然又拉住林言,壓低聲音問:
“林醫生,那個鏈霉素,以后真的都從褚先生手里出?”
林言看了他一眼,淡淡說:
“藥爺把這事兒辦好了,以后的事兒,好說?!?/p>
藥爺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p>
轎車駛出弄堂,褚萬霖靠在座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林醫生,你這張嘴,比我那幫手下都管用?!?/p>
林言望著窗外,淡淡說:
“藥爺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沒用,講交情也沒用。只有讓他看到利益,他才肯動?!?/p>
“是啊。”
褚萬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把林言送回慈心醫院。
.........
林言回到慈心醫院便直奔練習室。
剛踏入練習室,發現五個徒弟都在那聊天,再看操作臺方向,每個操作臺上都放著一個完整的石蠟松香殼。
好家伙,敷衍是他們敷衍?。?/p>
就算是自己去做,也不可能取出一個完整的殼體,肯定是一部分一部分取出,不至于完完整整。
“都給我過來!”
林言一聲低喝,五個徒弟齊刷刷站成一排,低著頭。
林言走到操作臺前,指著那五個完整的石蠟松香殼,氣笑了:
“行啊,你們幾個。我讓你們練剝離,你們給我變戲法?這殼完整得跟沒動過一樣,怎么著,是你們手太巧,還是根本就沒練?”
小劉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四個洋徒弟也各自低著頭,只有亨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言掃了他們一眼,走到克萊爾面前,敲了敲他的操作臺:
“克萊爾,你說,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