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淑慧的臉色更白了。
“可是……”
“沒有可是。”周佛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這條路,我已經走上去了。往前走,或許還能活著;往后退,立刻就是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語氣又軟下來,重新握住楊淑慧的手:
“你放心,我有分寸。日本人現在需要我們,不會輕易動我們。羅君強的死是個意外,是他太大意了,讓人鉆了空子。我不會犯同樣的錯。”
楊淑慧望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她知道,她勸不動他。
這個男人,從來都是這樣。
一旦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周佛海把她重新攬進懷里,輕聲說:
“放心,法租界是安全的,日本人就算要打仗,也不會打進法租界。而且,他們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會對你們動手。”
楊淑慧伏在他肩上,無聲地流淚。
她忽然想起羅君強的妻子,之前自己還見過,春風滿面,現在卻成了寡婦。
...........
時間來到五天后,南田洋子雖然被趙博士出逃擾亂心神,但她還是在等待東京的消息。
或者說,她在等待來自內務省和外務省的嘉獎。
只要鏈霉素菌株培養出來,她就是帝國的功臣。
那個時候,趙博士這邊的一個小失誤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在此時,木村一郎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進來。”
“課長,測繪組的人在安樂宮和英國水兵打起來了,鬧得很大,是不是要安排人去支援?”
木村一郎口中的測繪組是軍部安排的,暫時歸在特高課管轄。
測繪組的主要工作是測繪上海的每一個街道,每一個巷子,以及每一棟房屋的結構。
這些數據都是為了之后的戰爭做準備。
但測繪組的人都是技術人員,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讓特高課的其他人很不舒服。
特高課的普通行動人員,每天忙忙碌碌,待遇還一般。
這些測繪組的人,每天開轎車出入,測繪的速度一般,但整個上海的咖啡廳和舞廳倒是遍布他們的身影。
和人打架沖突倒是常事。
“支援個屁,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南田洋子放下手里的文件,眉頭皺起,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木村一郎站在原地,等著下一步指示。
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木村一郎,語氣里透著煩躁:
“上次和英國人沖突,平古英二已經去道過歉了。這才幾天?又去安樂宮?那是法租界,不是虹口,他們以為是在東京的銀座嗎?”
木村一郎小心翼翼地說:“課長,這次是英國水兵先動的手。測繪組的人只是在喝酒,英國人過去挑釁。”
“夠了。”南田洋子轉過身,“誰先動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英國人現在正愁找不到借口增兵上海,我們的人就送上門去。”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平古英二呢?”
“平古君已經帶人過去了。”
南田洋子點點頭,語氣稍微緩和:
“讓他處理。告訴他把人帶回來就行,別把事情鬧大。至于那些測繪組的人,回來后讓他們來見我。”
木村一郎遲疑了一下:“課長,如果英國人那邊……”
“英國人那邊我會想辦法。”南田洋子打斷他,“現在是關鍵時期,軍部的人盯得緊,我們不能因為這種小事壞了大事。”
“哈依!”
木村一郎出去之后,南田洋子拿起電話撥通了日本領事館的電話。
她把測繪組和英國水兵沖突的情況匯報給了石井和男,請求石井和男通過外交手段解決爭端。
半個小時后,測繪組的六個人灰頭土臉地回到特高課據點,來到南田洋子辦公室。
六個人并排站在南田洋子面前,低著頭,但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多少愧疚。
為首的叫山本太郎,是測繪組的組長,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嘴角還帶著一塊淤青。
那是被英國水兵打的。
他微微抬起眼皮瞥了南田洋子一眼,又迅速垂下。
“課長,今天的事,是我們疏忽了。”
山本開口,語氣平淡。
“疏忽?”南田洋子冷笑一聲,“你們在安樂宮喝酒跳舞的時候,怎么不說是疏忽?”
山本身旁的年輕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是英國人先動的手……”
“閉嘴!”山本低聲喝止,但已經晚了。
南田洋子的目光刀子一樣掃過來:“說什么?大點聲。”
那年輕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山本往前邁了半步,把下屬擋在身后,語氣依舊不卑不亢:
“課長,今天的事確實是我們處理不當。但測繪組的工作性質特殊,我們需要熟悉租界的地形,了解那些英國人常去的場所,這也是為了軍部的大局考慮。”
“為了大局?”南田洋子盯著他,聲音冰冷,“你們開著轎車滿上海轉悠,咖啡館、舞廳、夜總會一個不落,測繪的速度卻慢得像蝸牛爬。現在告訴我,這是為了大局?”
山本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抽動,卻沒有反駁。
另一個測繪隊員忍不住開口:
“課長,我們測繪的每一張圖,都是將來帝**隊進軍的依據。英租界的每一條巷子、每一棟樓的結構、甚至每一個有可能架設機槍的位置,我們都要標注清楚。去那些地方,不是享樂,是工作。”
“工作?”南田洋子氣極反笑,“你們的工作就是和英國水兵搶舞女?”
山本的臉色變了變,終于低下頭:
“課長,今天的事,我們愿意接受處罰。”
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
“進來。”
木村一郎推門而入,手里捧著一份電文,臉色有些異樣。
“課長,東京急電。”
南田洋子接過電文,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臉色瞬間凝固。
那六個測繪隊員站在原地,偷眼觀察著她的表情。
只見南田洋子的手指微微收緊,電報紙邊緣被捏出了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