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期間,你和你身邊的人,安全由我負責。
這證件,夠你應付絕大多數‘干擾’。
這房子,安靜,適合休息,也適合……會客。”
林言看著桌上的東西,沒有立刻去拿。
“褚先生厚愛,林言感激。但醫者本分,在于專心。 外物太多,反而分心。”
他輕輕將鑰匙和卡片推回,“醫院和住處,目前尚可。我只求手術前后,能在醫院內外,得一份清凈。此證或可借用,這厚禮,心領了。”
果然,褚萬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欣賞。他笑了笑,將鑰匙收回,卻把通行證再次推過去。
“好。那就依你。此證你在法租界比我的名片管用。”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說出真正的交換條件,
“林醫生,我保你手術清凈。你也務必保我兄長……‘完全’康復。 我需要他活著,清醒地,回來。”
“我盡力。”他給出了一個醫生最鄭重的承諾。
.......
從褚萬霖的車上下來,醫院的手術準備已經做好。
林言立刻扎進手術室,開始這臺胸膜纖維板剝除手術。
前世這個手術他做了幾百臺,早已經駕輕就熟。
林言在患者側胸壁做了一個長長的后外側切口,逐層分離肌肉,切除了一小段肋骨,打開了胸腔。
在所有人以為他要開始切除更多肋骨時,他卻將手伸入胸腔,開始了精細的鈍性剝離。
林言的操作很快,負責拉創面和止血的手術助理一個比一個驚嘆。
“林醫生,你.....這不是胸廓成形術....你.....這是?”杜邦驚呼。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為林言是要執行胸廓成形術,也包括杜邦。
胸廓成形術和胸膜纖維板剝除手術的區別很簡單。
胸廓成形術就是切掉多根肋骨,讓胸壁軟組織塌陷下去,物理性地壓迫并“壓癟”有病的肺,讓結核病病灶沒有適宜的環境,從而達到讓病灶愈合的目的。
這么做的好處是手術簡單,成功率高。
壞處就是患者損失一個肺,換來健康。
而胸膜纖維板剝除手術是直達病灶,切除病灶,兩個肺都保住了。
“我這臺手術胸膜纖維板剝除手術,我現在是在做的是鈍性剝離,馬上要進行銳性剝離......”
林言的手速很快,其他人沒有插嘴打斷的機會。
杜邦本來想制止林言的操作,但看到他手法熟練,不禁開始懷疑自己孤陋寡聞。
杜邦看到林言剝離纖維板,他立馬明白,這是治標保肺的法子,而且很巧妙,創面還小,只需要切除一根肋骨。
他本來以為這臺手術就是沖著林言的名氣請他來,出了事他來背鍋。
沒想到,林言給他上了一課。
沒有猶豫,他趕緊從從懷里拿出鋼筆,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林言的手術過程,不敢絲毫懈怠。
因為他知道,這個手術很有可能是林言首創。
手術持續了兩個小時,林言同樣把最后的收尾縫合工作交出去。
杜邦欣然接受。
手術完成那一刻,所有人看林言的眼神都變了。
“林,你真是一個天才!”
杜邦這段時間腦子里反復琢磨手術過程,他也想找到有沒有其他方式完成一樣的手術效果。
結果琢磨到他去縫合都沒有找到。
他是真的認為林言是天才。
“手術很成功,只要后期不引發感染,做好休養應該可以穩住。”
“林,我要以你的名義,把這臺手術的案例發表在《柳葉刀》醫學期刊上,你覺得如何?”
杜邦激動得臉部肌肉都在抖動。
“好啊。”
林言根本不擔心自己出名。
因為自己在專業上越出名,自己越安全,以后接觸到的病人越多,越有利于自己得到情報。
“還有,我以我個人名義鄭重邀請你加入上海萬國醫學會。”
杜邦的激動,像手術刀劃開皮膚后的第一股熱血,在空氣中噴涌。
他用力抓住林言的胳膊,似乎怕這個剛剛創造了奇跡的年輕人會憑空消失。
“林!不止是《柳葉刀》和學會!你聽我說——”
出手術室后,他將林言拉到走廊僻靜處,全然不顧自己白色手術服上還沾著幾點血漬。
“中比鐳錠醫院,需要你!不,整個上海,整個遠東的胸外科,都需要你這樣一把‘刀’!”杜邦的漢語因為激動而有些走調,
“我以醫院外科主任的名義,正式邀請你擔任我們的‘特聘外科顧問’。
不是客套,是職位!你有獨立的辦公室,可以使用我們所有的實驗室和藏書,參與最前沿的病例討論!”
“我知道,慈心醫院待你不薄。但那里太小了,林。你的舞臺應該是這里,是能與巴黎、柏林對話的地方。
有了這個身份,在法租界,你的安全將得到醫院乃至法國領事館醫療體系的背書。
那些拿槍的粗人,絕不敢再輕易打擾一位受聘于我國重要醫療機構的專家。”
林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杜邦眼中純粹的、不摻政治的熱情,知道這份邀請至少在學術上是真誠的。
但林言有自己的想法。
“杜邦醫生,感謝您的賞識。”林言斟酌著詞句,“慈心醫院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無法完全離開。但‘特聘顧問’一職,若無需坐班,只在有疑難手術或會診時參與,我愿意接受。我的醫術,若能造福更多病患,本就是醫者所愿。”
“當然!完全理解!”杜邦大喜過望,他要的是林言的技術和這個名字與醫院產生關聯,“模式完全按你方便的來!我立刻讓行政部準備聘書和證件,最遲明天下午送到你手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說出真正的核心條件:
“作為顧問,林,我只有一個請求——這臺手術的全部細節、你的思考,尤其是如何判斷剝離層面、如何處理膈面粘連的訣竅,我希望你能系統地整理出來。
我們可以一起開幾期高級研討班,只邀請全上海最有分量的外科醫生。
這將推動整個學科的進步!”
林言心中了然,點了點頭:“學術交流,義不容辭。細節我們可以慢慢探討。”
這時,護士長匆匆走來,打斷了談話:“杜邦醫生,林醫生,病人已送入特別監護室。褚萬霖先生到了,在會客室,希望立刻見到林醫生。”
杜邦拍了拍林言的肩,“快去吧。記住,從現在起,你代表的是我們中比鐳錠醫院最高的外科水準。”
林言微微頷首,轉身向會客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