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太子妃離開后,皇后身側貼身伺候的范嬤嬤才心有不滿的嘆了口氣道:“娘娘,您太縱著太子妃。”
皇后聞言緩緩睜開眼,擰著眉頭后悔道:“當初陛下說給彧兒選一個名門閨秀,文川先生品性高潔,門風清正,只想著他的孫女自幼承其教誨,定是溫婉賢淑、明事理的……”
太子妃的父親御史中丞李誠就是個品性忠正之人,其母出身文國公府,雖無兵權,但文國公府的兒郎素來以文入朝,也是助益。
這才定下了她。
“哪曾想太子妃竟是個這樣的脾性。”
“東宮子嗣單薄,本就不穩,周圍更是虎狼環伺,她身為太子妃,不想著幫扶太子穩固東宮地位,眼睛只盯著后院那一畝三分地。”
“若非她善妒,當初本宮賜下的孫昭訓也不至于小產,太子也不會和她離了心!”
“偏她還就以為她自己最聰明,把別人都當成了傻子。”皇后嘲弄道。
“娘娘息怒,太子妃不懂您的苦心,是她沒有這個福分。”
皇后嘆了一口氣,語氣冷然的道:“希望這次她能放聰明一些。”
若敢再對太子子嗣伸手,就莫要怪她了。
“娘娘幾次賞賜楚良娣,話里話外又是告誡又是安撫,想來太子妃應是明白的。”
范嬤嬤雖然這么說,但心里頭對太子妃也是有氣的,若非皇后娘娘心慈,自己嘗過骨肉分離的苦,不想讓別人也這般,就是直接將小殿下抱來坤寧宮來養又如何?
小殿下出生直今一年又五個月,算上虛歲都快三歲了,皇后娘娘才見得兩次,哪家有祖母想見孫兒見不著的?偏偏叫主子遇見個這樣心窄的。
若非太子妃遇見的婆母不是主子,而是其他慣會使鬼蜮伎倆的其他高位妃嬪,早就不知道被整治成什么模樣了。
“希望她是真的明白。”皇后按了按眉心,“對了,前段時日本宮精力不濟,昨日瞧著賜給太子的秀女中,原本圈中的秀女被劃了一個,蘭貴妃另圈了沈婕妤的妹妹?”
范嬤嬤躬身道:“回娘娘的話,確是蘭貴妃圈的,那蘭貴妃拖著時辰,特意越過了您,直接將名單呈給了圣上。”
皇后并不意外,若蘭貴妃不弄出一些幺蛾子她還覺得不對勁了,只是圈了那沈婕妤的庶妹,明擺著讓她讓太子心里不痛快的一顆棋子,知道這是蘭貴妃故意的。
但比起惡心,皇帝的態度更讓她生怒。
*
申時下值后,崔彧一身降色公服出了京兆府衙后,便上了東宮馬車。
大雍朝的太子平日里除了讀書、上朝聽政之外,還會任京兆府尹一職,算是對太子處理政務的另一種考量。
一旁伺候的鄭元德見主子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的模樣,心下卻不由松了一口氣。
他伺候主子多年,還是能窺的一二的,自從驃騎大將軍被陛下申飭,又削了鎮**節度使的銜之后,主子就難得有這般心情平和的時候。
今日早朝,出乎他意料之外,他還以為殿下今日怕是又要驃騎大將軍爭辯求情被陛下訓斥了,沒想到殿下竟一反常態的未再為驃騎大將軍爭辯。
崔彧閉目養神,忽的抬眸道:“有話就說。”聲音清冽沉穩。
鄭元德頂著一張白胖笑臉,諂媚道:“殿下真是神機妙算,閉著眼睛都能知道奴才裝著滿肚子的疑惑呢。”
崔彧瞥了他一眼。
鄭元德不敢再賣乖,嘿嘿道:“奴才原本心里著還擔心殿下您呢,沒想到陛下當朝夸了殿下,奴才瞧著四皇子還有其他幾位皇子散朝時的臉色,都沒了個笑臉,看的奴才解氣極了。”
叫那些個皇子在陛下訓斥殿下后,還故意湊上來對著殿下陰陽怪氣,現在殿下被陛下夸了,該氣的就是他們了!
崔彧垂眸,聲音低沉莫測:“爭辯無用。”
論贏了又如何?
做帝王的心中忌憚功高震主的臣子,事情的對和錯已然不重要了。
只是之前他不能接受小舅舅守衛邊關浴血殺敵用命換來的軍功榮譽,竟就這般猶如兒戲一般的被撤去大半。
他為小舅舅,為守衛大雍的將士們不平不值。
但他的太子之位,再加上小舅舅掙來的軍功,已經讓父皇心中忌憚,若退一步,能讓父皇放下些許忌憚防備,對外祖父小舅舅或許更安全一些。
既如此,也無需爭這一時的長短。
只是剛回東宮,崔彧就聽著總管著前殿的內侍曹中達低聲稟了幾句話,鄭元德臉色微變,心中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太子妃是怎么想的,對著皇后娘娘都敢陽奉陰違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崔彧聽完表情依舊,看不出什么變化,只是原本沉靜的眼底帶了一絲冷意。
*
“娘娘,您就聽老奴一句勸,下旬去給皇后娘娘請安之時,咱們就把小殿下帶上吧?”周嬤嬤苦口婆心的低聲勸道。
太子妃臉色難看,心里更是難受,“嬤嬤難道沒有看見母后今日對我的刻意刁難嗎?話里話外太子殿下子嗣單薄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錯,怪我沒有給殿下生下身子康健的兒子!”
她自小便是姐妹中最出色的,嫁的夫君也是這世間身份最為尊貴的太子,卻偏偏生了一個病殃殃的兒子,讓她在母后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周嬤嬤自是心疼自己奶大的小姐心里的苦,但如今已經是皇家媳,不能再隨意由著性子來了。
她勸慰道:“娘娘放寬心,如今小殿下是太子殿下膝下唯一的兒子,其他人怎么也越不過咱們小殿下去。”
“若咱們的小殿下能得了皇后娘娘憐惜喜愛,對咱們對小殿下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啊,娘娘何苦和皇后娘娘爭這一時意氣,若殿下知道了,到時候傷的可就是夫妻情分了。”
太子妃臉色微變了變。
兩人正說著話,就聽見外面傳來了熟悉的動靜。
太子妃連忙整理衣冠妝容,快步上前見禮問安。
崔彧緩緩在她身前站定,垂眸看著她的臉,片刻后,才啟唇叫了起身。
在羅漢塌前坐定,太子妃連忙叫人沏了熱茶來,親手呈上,聲音溫婉含笑:“殿下這是方才下值?殿下如今政務繁忙,但也需得注意身子才是,千萬別勞累著傷了身子。”
崔彧抬眸看著她溫婉的笑容,聲線微沉:“不用。”
太子妃笑著將茶盞放在一旁的茶幾上,隨即含笑問:“那殿下現下可要傳膳?”
“不必了,”說罷,崔彧轉眸看向一側的周嬤嬤,“璋兒呢?”
聞言,太子妃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連忙轉身吩咐道:“快將璋兒抱來。”
周嬤嬤自然也高興太子殿下心里惦記著她們小殿下的,待乳母抱著襁褓請安見禮后,便躬著身子恭恭敬敬的將懷中的小殿下給太子殿下看。
崔彧看了看還閉著眼睛的孩子,便讓乳母抱了下去,不要吵醒孩子。
似隨口問道:“孤記得,昨日太子妃說璋兒近日身子已然強健了許多了?”
太子妃心下微凜,手指不自覺的攥了攥手帕,“回殿下,太醫說璋兒近日身子雖好了一些,但還需靜養著,不能見風。”
“哦?是嗎?”崔彧漫不經心的摩挲著拇指上的冷玉扳指,“正巧,孤叫了太醫令過來,來人,請路太醫去給昶兒請個平安脈。”
鄭元德:“是,殿下。”
太子妃面色微僵,連忙道:“殿下,璋兒的平安脈一直都是張太醫瞧的,不如還是請張太醫過來吧?對璋兒的病情也更了解一些。”
崔彧聲音平靜道:“路太醫令既為太醫令,醫術自然不會比張太醫差。”
太子妃面色微緊,低頭掩飾了過去,太子每隔幾日就會問一問孩子的情況,她開始便也就沒有任何懷疑,可如今……
不過片刻,鄭元德便帶著一個頭須灰白身著太醫令官服的老者進來了。
請安見禮后,路太醫令才回稟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小殿下如今身子雖比尋常同齡嬰孩稍弱了些許,但往后只要好生養著,待長大后應就能與常人無異。”
崔彧:“如今可能禁得起挪動?”
“只需在小殿下的輦轎四周掛起帷帳,便無大礙。”
“勞煩路太醫令了。”
鄭元德將人送出去后,剛進門就聽見殿下平靜無波的聲音:“來人,抬輦轎來。”
太子妃心下一陣發涼發沉,定是皇后差人和殿下說了什么,才讓殿下剛下值回來便立刻發作!
真真是可恨!
鄭元德一個絲滑轉身又出去了,對太子妃這樣幾乎可以說是明目張膽不將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的行為,表示十分不解。
皇后娘娘的病不是風寒,也不是疫病,沒有絲毫的傳染性,太子妃究竟是哪里來的膽子,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皇后娘娘威嚴的?
周嬤嬤瞬間跪下叩首哀求道:“殿下寬宏大量,娘娘只是太過擔心小殿下的身子,今日才沒將小殿下抱去給皇后娘娘看的,娘娘方才回來還同老奴說下旬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小殿下身子想必也痊愈了,到時就將小殿下帶過去給皇后娘娘仔細瞧瞧的。”
崔彧側眸看向太子妃,聲音微冷,“哦?是嗎?”
太子妃臉色僵硬蒼白,半晌,才咬唇屈膝垂首,“是,妾身確是如此打算的,只是讓母后病中煩憂,是妾身行事不夠周全,還請殿下恕罪。”
崔彧緩緩起身,垂眸看著她的神態表情,須臾后,聲音微沉:“母后一心為你我籌謀,璋兒是孤的嫡長子,莫要辜負了母后一番苦心。”
太子妃聞言心中更是不忿,籌謀?皇后只有太子殿下一個兒子,為太子籌謀難道不是應該的嗎?她的父兄不也一樣在朝中為太子謀算?
至于苦心?她心底不由冷笑一聲,不顧她這個太子妃的臉面,一而再再而三的賞賜楚良娣的苦心嗎?
這樣的苦心,她可當不起。
但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她都暫忍下了這個委屈。
崔彧眼底的失望轉瞬即逝,漆黑的眸子平靜的毫無波瀾,亦不再多言,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