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都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殷晚枝不再多言。
畢竟她自己也還在扮演柔弱孀婦。
只是這些事她得和宋昱之提前通個氣,于是,又馬不停蹄去傳了信。
雖說她清楚宋昱之的手段,但是他身體不好,常年拖著個藥罐子,她不在,宋家所有事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總歸有疏漏的地方。
信送出去,殷晚枝心情才稍微轉好些。
回艙時路過甲板,目光掃過碼頭邊新停的幾艘大船,腳步一頓。
船身漆著醒目的金陵「裴」家徽記,帆旗獵獵作響。
如果她沒記錯,她之前離開時還沒有。
心頭一跳。
應該……沒那么巧吧?江上船來船往,說不定只是支系商船。
正自我安慰,旁邊兩個船工嘮嗑聲飄進耳朵:
“那是裴家主家的船隊吧?真氣派……”
殷晚枝:“?”
行,還真是巧。
裴家是四大家族里,和其他幾家關系最疏遠、消息也最少的。她這些年知道得不多——江寧和金陵隔得遠,消息傳過去早過時了,況且她也沒刻意留意。
她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
“聽說了沒?裴家換當家的了。”
“還能是誰,大公子唄,嫡長子嘛。”
“錯嘍!”說話那人壓低聲,“是裴昭,那個前幾年失蹤,后來才找回來的小公子!”
“啥?他?不是說他大哥二哥都挺能耐?”
“能耐頂啥用?一個得了怪病,藥石罔效;另一個更絕,去年押貨翻船,砸斷了腿,到現在還躺床上呢!”
“嚯,這命數……”
“可不,如今裴家全指著這位小公子撐門面了。”
殷晚枝:“……”
她對裴昭最深的印象,還停留在五年前,渾身臟兮兮搶她饅頭的小乞丐。
一晃眼,這人都混成家主了。
世事無常。
在富貴窩里的這幾年,寧州的記憶被她有意無意拋之腦后,可眼下卻又漸漸清晰起來。
她當初可是坑了這人五百兩,后來又打著欠債還錢的旗號,不擇手段奴役他,只是她怎么都沒想到那么落魄的小乞丐,竟然會是裴家的小公子。
想起當初兩人分道揚鑣時,少年那可怕的眼神,殷晚枝渾身一激靈。
要是真撞上了,這人絕對會報復她!
當下決定立馬就走。
她快步回艙,打算讓青杏吩咐下去,卻見客艙門虛掩著。
蕭先生的傷看著不算重,他自己也說能處理,她便沒再多管。
可此刻推門進去,卻見他整個人蜷在榻上,臉色潮紅,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她伸手一探——燙得嚇人。
“蕭先生?”她輕輕推了推他。
景珩呼吸滾燙:“水……”
殷晚枝趕緊倒了杯水喂他喝下,又仔細查看他腰側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微微腫脹。
這不是普通箭傷。
她心下一沉:“你中毒了?”
她轉身想去找大夫,就聽景珩艱難地點點頭,聲音沙啞:“熱毒……不用找大夫,這毒解不了,只能扛。”
熱毒?
殷晚枝一愣。
她跑船這些年,三教九流的門道見過不少,卻從沒聽過這種毒名,不過看這癥狀,看著不像是什么正經毒。
“那怎么辦?”
“冰。”景珩閉了閉眼,額角青筋因忍耐而微微凸起,“弄些冰來,越多越好。”
殷晚枝看著他潮紅的臉和緊蹙的眉頭,心里那點疑慮又冒了出來——一個普通書生,怎么會招惹上這等陰毒手段?
可眼下顧不上深究。
總歸現在是她看中的人,不能折在這兒。
她轉身吩咐船工去岸上采買冰塊,有多少要多少。
回艙時,景珩已有些意識模糊,薄唇緊抿,額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冷白的皮膚上,衣衫半敞,露出包扎過的腰側,紗布已被血和汗浸透。
殷晚枝站在榻邊看了他片刻,心頭忽然冒出個大膽的念頭。
這……不正是天賜良機嗎?
想到裴昭那句“她和宋昱之不是什么正經夫妻”,她就惱火。
不就是膝下無子嗎?她好歹打理宋家產業三年,兢兢業業,簡直欺人太甚。
她目光再度落在男人身上。
寬肩窄腰,即便此刻狼狽,骨相里的清俊也半分不減。
生米煮成熟飯,懷上孩子,到時候銀貨兩訖,各不相干,也省得她整日琢磨怎么勾引這塊冰疙瘩。
“蕭先生?”
她輕輕喚了兩聲,見人沒反應,應當是昏迷了。
殷晚枝心跳快了幾分,輕輕坐在榻邊,伸手去解他衣襟。
指尖剛挑開腰帶——
手腕猛地被攥住!
她沒想到這人居然這么警惕。
男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眸底因高熱而泛紅,卻依舊銳利如刀,像盯住獵物的猛獸。
他翻身而起,動作快得驚人,一把將她按在榻上。
沉重的身軀壓下,帶著灼人的體溫和壓迫感。
“你想做什么?”他聲音低啞,帶著滾燙氣息撲面而來。
景珩此刻理智被灼燒著,嗅到熟悉的氣味,手指不由得緊了緊。
殷晚枝被他壓在身下,能清晰感受到他身體滾燙的溫度和繃緊的肌肉線條。
兩人挨得極近,鼻尖幾乎相觸。
她眨了眨眼,面不改色:“我看先生衣衫都汗濕了,想幫您換身干凈的。”
景珩盯著她,眼中的墨色深得化不開。
女人身上的暖香無孔不入地充斥著周圍的空氣。
高熱讓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就連說話聲都克制不住地發顫。
“不必。”他松開她,想撐起身子,卻因脫力晃了晃,額頭抵在她頸側,他深吸一口氣想要坐起來,卻脫力般又栽了下去,“等子安來……叫他進來就行……”
話雖如此,可此時此刻,女人頸側裸露出來的皮膚,對中藥者來說,更像是一塊上好的冷玉。
景珩只覺腦中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叫囂著,讓他死死貼上去,親吻,吮吸,然后鉆進血肉,占有每一寸。
他目光開始變得幽深可怖。
殷晚枝發現了身上人明顯的不對勁,頸側被男人的唇瓣蹭得發癢。
對上那雙極具侵略性的眸子,她心中咯噔一下。
這書生,床上床下還真是兩幅面孔。
簡直……太棒了!
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殷晚枝可不想浪費這天賜良機。
男人灼熱的呼吸噴在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空氣粘稠得化不開。
她立馬抬手環住他的脖頸,整個人都貼了上去,帶著引誘意味,聲音又輕又軟:“先生這么難受,不如我幫您……”
話音未落,景珩因為女人的主動靠近僵住。
就在這時——
“你們在干什么!?”
艙門“哐當”一聲被撞開,沈玨驚愕的聲音炸響在門口。
他手里還拎著剛買的糕點,此刻卻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香艷。
塌上兩人滾作一團,衣衫凌亂,太子表哥一只手扣著宋娘子的手腕,頭埋在她頸窩,而宋娘子……她領口不知何時松開了些,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肩頸,上面甚至能看到一抹可疑的紅痕,昏暗的船艙內,幾乎鉆進人眼睛里。
沈玨腦子里“轟”地一聲。
他直勾勾的目光落在那片瓷白的肌膚上,喉結劇烈滾動,臉瞬間漲得通紅。
整個人呆若木雞。
殷晚枝最先反應過來。
她心里一慌——方才她趁人之危的小動作,不會被看見了吧?
但只一瞬她就鎮定下來,猛地將身上的人推開,動作利落地攏好衣襟,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羞惱:“蕭小郎君別誤會,蕭先生中了毒,不小心栽倒……”
想到剛剛未說完的話。
她頓了頓,飛快往外走:“先生這么難受,不如我幫忙去催催冰塊。”
瞬間。
艙內只剩兩個男人。
直到門被帶上,沈玨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手忙腳亂地關上門,還差點被門檻絆倒。
“表、表哥……”他聲音發干,眼神飄忽,“你中毒了?”
景珩靠在床柱上,額發被冷汗浸濕,臉色潮紅未退,呼吸依舊粗重。
他閉了閉眼,啞聲道:“熱毒。”
沈玨心頭一凜。
熱毒。又叫“一月春”,專用來抑制內力和武功的陰損玩意兒,中此毒者會燥熱難耐,**滋生,且無藥可解,只能硬扛著等藥效過去。
是靖王的人。
可隨即,剛才那香艷畫面又不受控制地鉆進腦海。
難道是杳杳姐想趁人之危?可杳杳姐看著不像那種人……
那就是表哥想趁人之危?可表哥之前還讓他離杳杳姐遠點,說人家不是好人……
沈玨腦子亂成一鍋粥,眼神飄忽不定,想問又不敢問。
景珩像是看穿他心思,睜開眼,眸底血絲未退,卻已恢復了幾分清明冷冽。
“不該問的別問。”他聲音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其實剛才女人靠近他的時候,他就察覺了。
只是熱毒發作,反應遲鈍了半拍,竟沒能將人攔住。
若非沈玨撞破……
景珩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底那股煩躁又涌了上來。
既煩躁自己方才的失態,更煩躁那個女人——她竟真敢打這種主意。
差一點就讓她得逞了。
而另一邊,殷晚枝出去第一時間就去找船上通醫理的老船工詢問熱毒。
這毒看著挺烈,也不知道能管多久?
想到剛才差點被那蕭小郎君嚇出心悸,殷晚枝無奈。
辦這種事情果然還是得找個安穩地方。
這兩人要是一直住在一起,還真不好下手。
她心中盤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