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夜好夢的沈玨伸著懶腰出艙，迎面就撞見他家太子表哥立在船頭。

晨光熹微，江霧未散，景珩眼下兩團(tuán)明顯的烏青，襯得那張本就冷白的臉愈發(fā)陰沉。

將沈玨嚇了一跳。

“表、表哥，你昨夜沒睡好？”沈玨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景珩沒答話，只淡淡瞥他一眼，聲音聽不出情緒：“收拾一下，五日后在績溪下船。”

沈玨一愣：“不是說要到徽州，然后轉(zhuǎn)陸路……”

話沒說完，就被景珩一記冷眼截斷了。

“親衛(wèi)有消息了。”

景珩言簡意賅，指尖卻微不可察在袖中捻了捻。

沈玨摸摸鼻子，心情有點微妙。

雖說在這船上待久了確實憋悶，但驟然說要走，竟生出一絲不舍來。

可看著表哥難看的臉色，他識趣地沒再追問，只利落地應(yīng)了聲：“好。”

就在這時，另一邊傳來張護(hù)衛(wèi)的聲音：“蕭小兄弟，早好啊，今日還練不練？”

“來了來了！”沈玨揚(yáng)聲應(yīng)道，順手抄起昨日那身舊短打就往身上套。

這身衣裳洗得發(fā)白，布料粗硬，肩背和袖口處甚至有幾處不甚明顯的破口。

他動作間，衣料繃緊，清晰地勾勒出肩臂流暢的肌肉線條，從側(cè)面甚至能看見少年人緊實的腰腹輪廓。

景珩原本望著江面，余光瞥見，眉頭瞬間擰緊。

昨夜某些混亂溫軟的觸感不合時宜地翻涌上來。

“穿成這樣？”他聲音陡冷。

沈玨正活動手腕，聞言茫然：“這衣服舊，練武方便，新衣服弄臟了可惜，杳杳姐也說……”

“杳杳姐？”景珩打斷，這三個字從他齒間碾過，淬著冰，“你叫得倒順口。”

沈玨被他這反應(yīng)弄得有些懵，心里嘀咕：表哥今日火氣怎么格外大？連稱呼都要管？

他撓撓頭，不敢再辯，趕緊道：“那我換一身？”

說完，一溜煙鉆進(jìn)艙里。

景珩站在原地，晨風(fēng)拂面，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煩躁。

昨夜那荒唐混亂的畫面，女人溫軟的身體，帶著酒意的唇，還有那聲模糊的“夫君”……不受控制地在腦中翻騰。

再加上方才沈玨那一聲自然而親昵的“杳杳姐”，更是讓他胸口那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

握著令牌的手緊了緊。

他看著令牌上的九葉蘭花，目光微沉，甩袖下了船。

沈玨換了身齊整的衣裳出來，早就不見自家表哥身影，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轉(zhuǎn)頭老老實實跟著張護(hù)衛(wèi)去晨練了。

只是心里還惦記著剛才表哥的話。

若是五日后下船，該給杳杳姐買點臨別禮。

摸遍全身，只湊出幾塊碎銀并幾個銅板，沈小將軍頭一回為錢發(fā)愁。

他盯著那點寒酸銀子發(fā)了回呆，一咬牙，拔出隨身短刃，刀鞘上嵌著顆成色不錯的墨玉。

心一橫，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把那玉撬了下來。

玉落掌心，涼颼颼的。

當(dāng)了它應(yīng)該能換件像樣的禮物吧，他小心翼翼用布包好和碎銀揣在一起，轉(zhuǎn)身溜下了船。

-

這是船停靠在寧州的第二日，外間，船工正在卸貨裝貨。

殷晚枝聽說景珩一早離船，心里那點做賊心虛便冒了頭——萬一他真去找書肆老板對質(zhì)，那豈不是露餡了。

想起昨夜那個吻，她耳根微熱，腳下步子卻更快了些。

也下了船。她沒帶青杏和護(hù)衛(wèi)，獨(dú)自下了船，只想在附近轉(zhuǎn)轉(zhuǎn)，看看能不能撞見他。

她自然不知道，景珩下船根本不是去書肆，而是要去城中一處隱秘聯(lián)絡(luò)點留暗號。

只是行至半途，便察覺被人盯上，甚至還挨了一記冷箭。

對方行事老辣，若非他警惕性極高，那一箭足以要命。

他捂住腰側(cè)火辣辣的傷口，不動聲色拐進(jìn)一條窄巷，迅速從懷中取出備用的黑色帷帽戴上。

剛整理好，巷口光影一暗，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那里，正左右張望。

景珩眉頭一皺。

他想裝作沒看見直接離開，可窄巷另一頭也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幾個眼神不善的漢子正堵過來。

不知這些人是靖王派來的，還是本地見財起意的地痞，但無論哪一種，落到他們手里都不會有好下場。

殷晚枝在書肆沒找到人，正打算回船，遠(yuǎn)遠(yuǎn)瞧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拐進(jìn)了巷子。

她剛想跟上去，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就黏在了她身上。

她蹙眉看去，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隱隱閃著寒光。

心頭一凜，她轉(zhuǎn)身想溜。

手腕卻猛地被一只帶著薄繭的手猛地拽住，力道大得骨頭生疼，直接將她扯進(jìn)了巷子。

殷晚枝：“！”

“別出聲。”景珩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喘息，從黑色帷帽下傳來。

殷晚枝掙扎的動作一頓——真是他！

兩人挨得極近，她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里，混雜了一絲淡淡的鐵銹味。

血？

她心下一驚，借著昏暗光線看去——他深色衣袍腰側(cè)，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大片，正緩慢洇開。

受傷了！

“你……”她剛開口，就被他更用力地攥緊。

“走。”他言簡意賅，拉著她就往巷子深處跑。

身后腳步聲急促逼近。

殷晚枝雖不明狀況，也被那陣仗嚇得心驚肉跳——那些人腰間別著的，可是真家伙！

這片巷子錯綜復(fù)雜，景珩不熟，只憑直覺和記憶奔逃，身后追兵卻如魚得水，越追越近。

殷晚枝咬牙，反手扣住他手腕，觸手一片黏膩濕冷。

她低聲道：“跟我來！”

她對這片還算熟，但幾年沒來，許多路記不清了。此刻只能賭一把。

她拉著他七拐八繞，專挑最曲折難行的小路，仗著身形靈活和對地形的模糊記憶，竟真的暫時甩開了追兵。

最終，兩人一頭扎進(jìn)了一座雕梁畫棟、脂粉香膩的樓閣后門。

絲竹靡靡，嬌笑調(diào)戲聲撲面而來。

景珩腳步猛地頓住，黑色帷帽下的臉看不清表情。

殷晚枝卻沒給他猶豫的時間，拽著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堆放雜物的后院，推開一扇虛掩的角門，閃身擠進(jìn)一條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

“這是花樓。”景珩聲音發(fā)緊，帶著不贊同。

“命都快沒了，還管什么清高。”殷晚枝頭也不回，腳步飛快。

樓梯太窄，兩人幾乎是胸背相貼地往上擠。

她能清晰感覺到身后男人緊繃的身體，和腰間傷口因動作牽扯而不斷加重的濕意。

推開二樓走廊盡頭一間不起眼的廂房，殷晚枝將他一把推進(jìn)去，反手落閂。

房間不大，陳設(shè)簡單卻整潔，窗邊擺著盆蘭花，窗戶正對著后巷和河道，視野開闊。

景珩背靠門板，微微喘息，抬手似乎想摘帷帽，卻又頓住。

殷晚枝顧不上許多，直接上前就去解他外衫系帶：“傷哪兒了？我看看。”

這可是她千挑萬選的金疙瘩，要是真?zhèn)夭恢危遣攀枪μ澮缓垺?/p>

她心下著急，一時間也忘了偽裝柔弱，上手就扒。

景珩猛地抓住她手腕，力道不減：“不必。”

“不必？”殷晚枝氣笑了，隔著兩層輕紗瞪他，“血流成這樣，你想死在這兒，然后連累我被當(dāng)成兇手抓起來？”

她甩開他的手，動作麻利地扯開他外衫。靛藍(lán)布衫下，白色中衣腰側(cè)已被暗紅的血浸透一大片。

景珩身體僵硬，任由她動作，帷帽下的目光沉沉落在她急切卻穩(wěn)定的手指上。

殷晚枝從懷里摸出個小瓷瓶——跑船的人，身上多少備著點傷藥。

她咬開瓶塞，將藥粉小心撒在傷口上。

傷口不長，但頗深，邊緣整齊，像是被鋒利的薄刃劃過。

“忍著點。”她低聲道，又從自己中衣下擺撕下一條干凈布料，動作熟練地為他包扎。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他腰側(cè)緊實的肌肉，觸感溫?zé)幔顫M力量。

景珩悶哼一聲，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兩人靠得極近。

她低著頭專注處理傷口，發(fā)頂幾乎碰到他下巴，熟悉的暖香混合著傷藥的苦澀，絲絲縷縷縈繞鼻端。

他能清晰看見她帷帽下露出的光潔額頭，和抿緊的紅唇。

昨夜就是這張唇……

他喉結(jié)劇烈滾動了一下，猛地別開臉。

殷晚枝打好最后一個結(jié)，松了口氣，這才抬眼看他。

隔著兩層紗，看不清彼此神情，卻能感受到對方劇烈的心跳和灼熱的呼吸。

“追你的人是誰？”她問。

景珩沉默片刻，才道：“不知。或許是劫財。”

殷晚枝心下狐疑。

剛才那些人眼神兇悍，步伐協(xié)調(diào)，可不像尋常劫匪。

但轉(zhuǎn)念看見男人慘白如紙卻依舊清冷俊美的臉，又覺得或許是自己想多了——一個窮書生，能惹上什么天大的麻煩？多半是運(yùn)氣不好。

“這里安全嗎？”景珩問，目光掃過房間。

“暫時安全。”殷晚枝走到窗邊，掀起一線縫隙向外觀察，“這是‘醉春樓’，榮家的產(chǎn)業(yè)，還沒人敢撒野。后門臨河，萬一有事，跳窗就是水道。”

畢竟，在江淮這一片，誰也不會想不開來四大家族的地盤上鬧事。

景珩看著她嫻熟的動作和冷靜的分析，帷帽下的眼神越發(fā)深邃。

一個尋常商婦對這種地方會如此熟稔嗎？

“你常來？”他聲音聽不出情緒。

殷晚枝回身，隔著白紗，似乎能感覺到她挑眉的動作：“怎么，蕭先生瞧不起這地方？三教九流，消息最是靈通，有時候，這里比官府衙門還有用。”

她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遞給他：“喝口水，緩緩。”

景珩沒接，依舊靠在門邊，帷帽輕紗微動：“為何幫我？”

殷晚枝把杯子放在桌上，自己也倒了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道：“你是我船上的人，出了事，我麻煩，更何況……”

她頓了頓，笑道：“昨夜才‘冒犯’了先生，我今日是特地來道歉的。”

景珩身體一僵。

狹小的房間內(nèi)，空氣似乎瞬間粘稠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