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因為還不確定要在京市待多久,季思夏選擇臨時住在季氏集團旗下連鎖酒店里。
到酒店房間后,她禮服都沒來得及換,就接到緊急視頻會議的通知。
等會議結束已經接近十一點。
洗完澡躺到床上,房間里安靜下來,她才后知后覺喘了口氣。
晚上薄仲謹說完那些意味深長的話就直接離開了,后來也沒有再回到宴會上。
晚宴結束后,孟遠洲把她送回酒店。
一路上他們都默契地沒有提及薄仲謹。
季思夏靠著枕頭,突然手機響起電話鈴聲。
來電顯示“爸”。
一接通電話那頭開門見山,嚴肅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你和孟家那孩子在一起了?”
“嗯。”季思夏回應得很簡單。
“什么時候的事?你談戀愛也不跟家里講,還是陳爍告訴我的。”
陳爍是季父二婚妻子帶來的兒子,比季思夏大兩歲。
她這個便宜繼兄消息倒是挺靈通。
“上個月在一起的,沒找到合適的時間跟您說。”
季父沒好氣地哼了聲:“我看你是不想告訴家里。”
“沒有。”
“你現在才說,已經約了的相親怎么辦?”
季思夏輕輕擦拭發尾,“我之前不是讓您別安排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半晌,轉而問起工作上的事,“跟Sumiss合作的事情,進展怎么樣了?”
“Sumiss和我們合作意向挺強的,過幾天見面談。”
“嗯,那就好,”季父又回到剛才的話題,“孟家在京市也是赫赫有名的豪門,跟咱們家門當戶對,改天把孟家那孩子帶回港城吃飯。”
門當戶對,季思夏聽到這個詞語,無聲扯了扯唇。
“要是當年外婆也像您一樣這么看重門當戶對,還會有我出生的機會嗎?”她說話聲音輕,但分量卻很重。
季思夏是隨母姓。
季父夏銘俊是江城人,當年在港城讀大學與季母戀愛后,季母硬是在家族里排除萬難,讓季父入贅。
季父也的確是個潛力股,婚后事業蒸蒸日上,外公過世時,他順利拿到了季氏主要的管理權。
只是男人都要自尊和面子,入贅這種事雖然當初也是自己選的,但每次說起來還是跟戳到痛處一樣。
果然,下一秒季父就不滿訓斥:“季思夏,你怎么跟爸爸說話呢?”
“我沒別的意思,我還有工作要處理,吃飯的事之后再說吧。”
季思夏隨意搪塞,父女這么多年,哪怕現在關系有點僵,她也非常清楚怎么讓季父不再念叨。
掛了電話,她不想去想這些煩人的私事,逼著自己思考會議討論的工作安排。
之前她已經和Sumiss在中國區的項目合作負責人取得聯系,定在三天后見面商談,所以團隊里的其他同事后天才從港城到京市來。
Sumiss科技公司是一顆奪目的新星,三年前在紐約創立,兩年時間成功上市敲鐘,風光無限。
如今通過新購業務將科技市場往國內轉移發展。
目前國內有不少大酒店集團都想要Sumiss自主研發的新系統,爭著想要合作機會。
季父這幾年一心想讓她聯姻,嫁個對他生意有幫助的港城豪門,覺得女人搞事業不如男人。
在集團內沒人敢接手的情況下,她主動接下這個爛攤子,就打定主意要把這個難關渡了。
如果能取得Sumiss科技新系統的獨家超前投入,應該可以挽回之前寶貴客源的損失。
以后她在董事會的話語權也會更高。
不知不覺刷著朋友圈,季思夏頭發已經吹到半干。
看到孟遠洲在朋友圈公開他們的婚約,許多共同好友都點贊評論了這條。
這戲做的也太全了……
季思夏微微蹙眉,遠洲哥怎么不跟她商量一下就發朋友圈?
轉念一想,這么做也有道理,畢竟過了今晚,聽到消息的朋友肯定會問起。
再往下刷了刷,一個老朋友發的朋友圈吸引了她的注意。
文案是:有謹少的局必須來
配圖是這人在會所包廂的自拍照,他身后不遠處有道熟悉的身影。
季思夏眸光微動,指尖在這張照片上懸了幾秒。
還是鬼使神差落下去,點開。
照片邊緣拍到薄仲謹的側臉,男人眉骨硬朗,鼻梁高挺,菲薄唇角噙著漫不經心的笑,周身侵略感難以忽視,只是懶散坐著,便是人群中最矚目的存在。
單臂搭在沙發上,骨節修長的指間懶懶夾著一支煙,煙頭一點猩紅,像是黑暗中的心臟。
紙醉金迷的包廂里,縱然環境昏暗,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也依然能一眼看出男人優越的長相,以及那眉目間的風流邪肆。
原來他離開晚宴后是和朋友去聚會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腦海里浮現出今晚薄仲謹在走廊里和她說話的場景,以及那些話。
疏離,冷淡,諷刺。
哪怕在心里預演過很多次重逢的場景,今晚薄仲謹的意外出現還是讓她差點失態。
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出國,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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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賽車場亮如白晝,看臺上依然有不少觀眾。
賽道上,四輛賽車轟鳴著風馳電掣,伴隨著汽油味和引擎的轟鳴聲,激烈角逐冠軍。
那輛柯尼塞格宛若黑暗幽靈,絕對的技術實力,一直保持在最前面,漂移過彎絲毫不減速,輪胎劃過地面發出的摩擦聲,讓看臺上觀眾的腎上腺素跟著飆升。
柯尼塞格一騎絕塵,輪胎與地面高速摩擦生出的白煙,緊緊追在車尾,在空中拉出一道漂亮利落的弧線。
薄仲謹從跑車里邁出來,摘下頭盔,里面的黑發早已汗濕。
他漠著臉撥了撥頭發,在李垚跑到他身邊時,將頭盔隨手扔進他懷里,徑直朝休息室走去。
李垚一手提著薄仲謹的頭盔,一手攬住他的肩,謔笑道:
“今晚咋啦?都跑四圈了,心里還煩呢?”
晚上到會所時,薄仲謹臉色就不太好,渾身繃得很緊,李垚本以為他要借酒消愁。
結果這人滴酒未沾,到了賽車場就發瘋似的飆車,一聲不吭比了四場,每場都贏,但神情那是越來越陰晦。
原來早就想好在這發泄了。
薄仲謹形象出眾,即使就這么站著,也輕松吸引了一眾目光,看臺上有人躍躍欲試想下來和他搭話。
不一會兒就有女人走近,纖白手里握著一瓶礦泉水,她作害羞狀遞給薄仲謹:“謹少,喝水啊。”
美人總得給幾分面子,但薄仲謹置若罔聞,眸底毫無溫度,連半分眼神都沒給,直接繞開她進了休息室,隨手從桌上拿起一瓶新的礦泉水。
美女臉上的笑瞬間有點掛不住。
李垚揮手,示意讓她快點走,等會兒火山爆炸誰都別活了。
“到底什么情況啊?跟兄弟說說唄,給你開解一下。”李垚坐到薄仲謹旁邊,試探問道。
這么多年兄弟,他再清楚不過今晚薄仲謹是真的動怒了,而且是因為他特別在意的事。
果然他話剛說完,薄仲謹的臉就肉眼可見地又陰郁幾分。
問都不能問了,牛逼。
李垚瞧著薄仲謹那濃戾的眸子,后背隱隱有些發涼,連忙轉移話題:“你回國后有什么打算?”
薄仲謹旋緊瓶蓋,右手接著撫上左手無名指的紋身,習慣性地感受。
腦子里還是不受控制浮現出郎情妾意雙手交疊的那一幕,眉心下意識擰緊,手上重復安撫的動作也無法抑制胸腔里的躁意。
薄仲謹低頭,從煙盒里取出一支煙,熟練叼在唇間,才冷聲:
“收賬。”
“收賬?誰欠你錢了?”
薄仲謹也不解釋,只是冷哂。
斂眉時硬朗的眉眼顯得更加鋒利,打火機發出清脆一聲,青白煙霧隨即裊裊升起。
痞痞將煙叼在嘴里,站起身收拾他的東西。
突然有個男人興奮大叫著沖進休息室:“我去,遠洲哥在朋友圈官宣了!”
“什么玩意,嚇小爺一跳。”李垚拿礦泉水瓶扔他。
薄仲謹收拾的動作一頓。
從驚嚇中緩過來,李垚心里陡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官宣?誰啊?”
那人將水瓶來回拋至空中又接住,“季思夏啊!他倆下個月都要訂婚了,你沒看朋友圈啊?”
“我沒看啊。”
他光看賽車了,薄仲謹車技的觀賞性比朋友圈高多了。
“而且還是已經在一起一個月了,我是一點沒看出來。”那人還有點不敢置信。
李垚下意識瞥了眼薄仲謹,話是一句沒說,但手背青筋全都暴起,收拾的速度也加快了。
進來這人還在渾然不覺地作死,李垚連忙起身把人趕出去,
“行了行了,人家秋雅結婚你擱這又唱又跳的。”
“哎我話還沒說完呢……”
休息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李垚心里大概有了數,他走回薄仲謹旁邊,倚著桌沿試探:“你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薄仲謹唇線繃直,撩起眼皮,給了他一眼,讓他自己體會。
看來是知情的,李垚笑問:“我能不能問問你現在什么感受?”
薄仲謹連眼皮都懶得抬,面無表情從他身邊走過,語氣不善:“關我什么事。”
李垚“呦”了一聲,若有所思:“也對,你和季思夏那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分手快六年有了吧。”
“……”
不過李垚也有眼睛,他看得出來薄仲謹對此事很不爽。
男人嘛,即使分手不愛了,占有欲和好勝心作祟,前女友成了昔日好大哥的未婚妻,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
而且還是他當年橫刀奪愛來的女朋友。
李垚想起一些往事,忍俊不禁,揶揄道:“說實話,你當初橫刀奪愛做得可真有點不厚道。”
這些話放在當年,李垚可不敢說。
也就現在過去這么多年,愛恨情仇早淡得沒影兒了,才敢在薄仲謹面前口無遮攔。
剛說完,他就注意到薄仲謹眼神里像裹了刀子,趕緊改口:
“當然了,誰叫你是我兄弟,我覺得你橫刀奪愛特有個性特別帥。當年你封閉訓練的時候,我可沒少給你通風報信,仁義這一塊你就說吧!”
李垚拍了拍胸脯。
“橫刀奪愛?”
薄仲謹停下手里的動作,把這個詞在唇齒間咀嚼了一遍,覺得有點意思,喉間溢出一聲冷笑,輕蔑的意味很強,
“他們又沒在一起,我奪的哪門子愛?”
把他說的跟個拆散天作之合的惡霸一樣。
“非要人家在一起了才叫橫刀奪愛啊?”
李垚挑了挑眉梢,如今孟遠洲真的和季思夏在一起了,若是現在薄仲謹橫差一腳,橫刀奪愛沒跑了。
結合薄仲謹今晚的表現,李垚忍不住問:“仲謹,你跟哥們說句實話,你現在對季思夏還有那意思嗎?”
薄仲謹冷眼看過來:“你哪只眼睛看出來我對她有意思?”
“真不喜歡了啊?”李垚心里其實感覺哪里不對味,琢磨了一會兒也沒找到,“也好,強制愛就沒有好結果的。”
“我強制她什么了?”薄仲謹應聲反駁,嘴里振振有詞,“狗屁強制愛,只是談戀愛的時候老子比較主動。”
“哎呦喂,這話騙騙兄弟得了,別把自己騙了。”
不說他和薄仲謹從小一塊長大,薄仲謹當年橫刀奪愛那些事,他也參與了,別人不知道,他可最是門兒清。
薄仲謹看樣子不愿再搭理他,收拾完東西毫不猶豫轉身離開,連再見都不說。
無情得很。
薄仲謹離開休息室后,剛才想跟薄仲謹搭訕的女人悄悄進來。
她跟李垚有點交情,忍不住抱怨:“我還以為謹少脾氣挺好呢。”
李垚像是聽到了什么稀罕事,瞬間笑開,望著薄仲謹頎長挺拔的背影,
“脾氣好?他?嘖都是錯覺,猛獸怎么可能從良?”
很多人看到薄仲謹放蕩散漫,覺得他脾氣好,是她們靠點小手段就能攀上的。
然而他最是薄情,真正能讓他死心塌地護著的又有誰。
下一秒,李垚眼珠一轉,忽的想到什么,慢聲補充了一句:“……確實也有好脾氣的時候,看對誰。”
比如,他就曾看過薄仲謹這祖宗跟他的小祖宗低聲下氣的姿態。
親一下,扇一巴掌,薄仲謹這廝竟然也不惱。
還湊過去親人家姑娘手心。
遠遠看著就有夠不要臉的。
要不是他親眼撞見,還真不知道他兄弟在外面干這個呢。
時過境遷,他差點忘了,猛獸也有從良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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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M別墅區停車場。
緩緩駛入一輛藍色超跑,車前蓋上面還四散分布著雨滴,在燈光下宛若顆顆清亮剔透的珍珠,無聲昭示著剛剛下了場暴雨。
車熄火后,車里變得一片漆黑,與停車場靜默的環境甚是相配。
薄仲謹沒有立即下車,只是解了安全帶,闔上眸,任由身體陷入靠椅。
也任由躁澀翻涌的情緒將他的心裹挾。
左手無名指紋身的位置又開始作痛,是那種從筋骨到皮膚表面,牽連著全身的疼,疼得他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薄仲謹睜開眼,熟練地在車里找出一瓶藥。
車上沒有水,吞下藥片后,全身的疼沒得到絲毫緩解。
藥效起得太慢了,根本沒有用。
庸醫,劣藥。
薄仲謹擰起眉,將藥瓶隨意放回去,忍不住抬手捏了幾下鼻骨。
心頭那團火卻是燒得更旺。
車廂內恢復沉寂,呼吸聲清晰可聞。
苦澀的藥味還殘留在舌尖,男人緩緩掀眼,冷峻的眉眼浮著戾氣,手背上暗伏在皮膚下的青筋明顯凸起。
他又習慣性摸上無名指的紋身,仿佛這樣能將體內的躁意緩解一分半點。
良久,薄仲謹狹眸微斂,擰著的眉心慢慢舒展開,濃長睫毛蓋住眼底暗涌的黑色,譏誚勾唇。
訂婚?
他回國可不是看她開開心心跟孟遠洲訂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