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穿這件!”
趙樂秦指向奶娘右手舉起的淺蔥綠短打孺服,小臉上的神色堅定得像是要入黨。
“唯!”
奶娘一臉喜色地應聲,同站在一排的小明低下頭,默默收起自己手中的兩身玄色小衣裳。
趙樂秦看著小明失落的背影無奈搖頭。
不是小明選的不好看,只是短時間內趙樂秦都對黑色喜歡不起來——他穿了整整三年的高中校服就是黑色!
自從大爹來了一趟,趙樂秦的吃穿用度猛上了一個臺階。所謂物極必反,在趙樂秦發現自己衣柜陡然膨脹,得已經足夠整OOTD后,他恨不得每天穿成個彩色鸚鵡。
雖然趙樂秦的報復性穿搭非常契合奶娘的審美,然而大秦以黑色為尊,小明便堅持不懈地推薦高貴的黑色,希望潛移默化他天資聰穎、身份高貴,卻無比熱愛花衣服的公子。
趙樂秦能怎么辦呢?趙樂秦只能任小明每天飽含期待地嘗試,然后在他熱切的注視下穿得五彩斑斕。
所以說,今天趙樂秦還是收斂了呢!
穿好衣服后,像小蔥一樣水靈的趙樂秦向小明伸出手,小明立刻抱起矮蔥向門外走去。
經過大半年時間,趙樂秦已經通過各種渠道多方打聽,成功把他的兄弟姐妹們了解的七七八八。現在趙樂秦已經接受了自己就是胡亥的事實,便下定決心:
他要做嬴政最寵愛的兒子、扶蘇最親愛的弟弟!
一歲多的幼崽正是最佳賞味期,趙樂秦打算今天就先去找扶蘇阿兄刷個臉。
正值初夏,清早不至于炎熱,但秦國的宮殿之間的距離賊大,趙樂秦估摸小明抱著自己已經走了有差不多十分鐘,一問距離,才走了三分之二。
趙樂秦拍拍小明的肩膀:“放。”他這個肉墩兒可以自己走一段距離。
小明穩穩地把趙樂秦放下來,趙樂秦抽出自己的小佩巾,一把塞到小明手里:“快擦擦。”
小明雙手接過小小的一方嫩黃色佩巾,眼神柔軟地看著趙樂秦,低聲道:“唯。”
趙樂秦等著小明擦汗,眼神落到前方花園里的花草上。
他嘿嘿一笑,蹬蹬噔跑過去,一連揪了十幾朵開得正好的花,有些艱難地抱著花束轉身。
小明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趙樂秦的動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快步上前,修長的手指接過雜亂的花枝。
不過三兩下一繞,小明就做出了一個漂亮花束,細心整理好毛刺后遞給趙樂秦。
趙樂秦摟著花束,唇紅齒白的小臉在花朵上方漂亮極了,他歪頭,向小明彎起眼睛,滿意地看到小明眼里的姨母笑。
沒有人可以拒絕可愛的幼崽,沒有人!
趙樂秦驕傲地仰頭。
花園是宮道的交叉口。在趙樂秦美滋滋摘花的時候,另一條路上,一個身著玄袍的老頭帶著幾個侍從,恰也往這個方向走來。
老頭走得不快,聽到前方遠處有動靜,瞇起眼,遠遠地掃了一眼在花叢里鉆來鉆去的小孩,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嗤。
身后的幾個侍從眼角的余光看見,身子彎得更低了。
老頭從鼻中噴出一股氣,下巴向遠處的方向一點,開口道:“去問問那是誰。”
他身后的一個侍從連忙出列應諾,然后低頭疾行,直奔明顯是在一旁看顧孩童的小明,快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符牌:“我是昌平君的家臣,敢問您是?”
小明早就看見了遠處的昌平君,只是沒想到他竟然隔著這么遠就派人來問,便如實答道:“我是王上賜給十八公子的侍從。”
而此時的趙樂秦還沉迷在選花大業,往花叢里越鉆越深,壓根沒注意小明和別人的交談。
昌平君的仆從得到答案趕緊行禮告辭,又小步快走到昌平君前,上前稟告:“主上,前面的幼童是十八公子。”
昌平君回憶了一下十八公子的出身:一個低賤的胡女。
他的表情頓時擰了一下,看上去活像個縮水的干橘子皮,他皺著眉又掃了一眼趙樂秦的服飾,脫口而出便是一聲斥責:“成何體統!”
在自傲血脈源于秦、楚兩國貴族,純的不能再純的賽級昌平君看來,一個血脈低賤的胡女之子,那是壓根兒就上不得臺面。這也就罷了,體內流淌著一半低賤的血脈,竟然還不好好學一學禮儀規矩,反而在花園里胡亂摘花,簡直是到處丟人現眼。
老頭活了這么些年,從來對家中子女都是嚴加管束,見到的小孩從來都是舉止規矩,穿著莊重端嚴。今兒猛地見到趙樂秦這么一身衣服,看得老頭兒潮人恐懼癥都犯完了。
趙樂秦要知道老登的爹味兒想法,一定會狠狠翻個白眼。
摘個花就張揚了?衣服顏色鮮艷點就礙眼了?
再說了,趙樂秦覺得自己今天的穿著相當正常。
他今天挑了一身短打孺服,上衣是鮮嫩的淺蔥綠短襦,領口滾了圈淡黃的窄邊,下身配了一條月牙白的绔褲,腰間系著條鵝黃絹帶。硬說哪里比較特別,大概就是奶娘今天突發奇想,在給趙樂秦梳兩個小包包時,在發帶尾部配了枚小小的銀鈴,一動便叮當作響,活潑又可愛。
在趙樂秦不知道時,昌平老頭已經單方面把他從頭到腳批評了個遍。
如果趙樂秦是普通小孩,光摘花這個動作就得花好長時間,說不定等做完花束都得日上三竿,正好和昌平老頭錯開。但趙樂秦摘花摘得又快又好,等小明給他做好花束,轉頭準備繼續去找攻略對象、他親愛的好阿兄的時候,迎面就和昌平君撞上了。
知道自己很可愛的幼崽一抬頭,正好對上這張橘皮老臉。
趙樂秦捕捉到了老頭的神色——
一臉輕蔑?
趙樂秦無辜地眨眨眼,小小后退幾步,收起行禮的架勢,皺著眉再一眼。
不錯,老頭臉上的輕蔑還加深了。
趙樂秦干脆把花束交給小明,叉起腰,仰頭直視著老頭的雙眼:“敢問你是何人?你是故意作出看不起我的表情嗎?”
昌平君沒想到面前的小孩不但沒行禮,反而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在趙樂秦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問下,昌平君愣住了。
跟在昌平君身后的侍從趕緊出列,出聲呵斥:“不可無禮!此乃昌平君。”
趙樂秦笑了。
原來是那個在秦國攻楚時趁機反叛,結果間接導致李信攻打失敗,讓嬴政不得不去請王翦出山的昌平君啊。
原來是你啊,怪不得沒有禮貌呢。
趙樂秦毫不躲閃地看著昌平君,一比一復刻了老頭的神色,然后張嘴。
“嘖。”
老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小孩,心底一股無名火直往上冒,臉色漸漸陰沉:“豎子無禮!”
趙樂秦微微瞇起眼睛:他爹都是秦始皇了,還能被一個昌平君欺負了?
趙樂秦左右看了看,往后退了幾步,靠到小明腿邊。
確定小明可以把自己一下子抱起來后,趙樂秦仰頭對著昌平老頭壞壞一笑,然后提高嗓音。
“我是王上的十八子。昌平君對著不到兩歲的幼童,竟然以大欺小,栽贓誣陷。你這是看不起我嗎?你分明是看不起我身后的父王!”
趙樂秦深吸一口氣,用兒童尖利的聲音大喊:
“奸臣已經自己跳出來了!”
話音一落,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昌平君。
昌平老頭意識到趙樂秦嘴里叭叭叭地說出什么后,臉色逐漸紅溫。
“你!”
他怒極,猛地伸出手指著面前洋洋得意的幼童,氣得喉嚨咯咯作響。
趙樂秦沖著老頭燦爛一笑,對自己剛剛不打磕巴的發揮滿意至極。
昌平君像風箱一樣呼哧幾聲,使勁兒壓下去內心的怒火與暴虐。
他不能再說什么話了,這豎子嘴皮子利索的很,再糾纏下去,把今天這事情鬧大了,眾人絕對不會認為是一個小孩的錯,只會說他這個大人有問題。
昌平老頭閉了閉眼,從牙關里硬生生擠出一句:“走!”隨后便一甩袖子,邁著大步離開。
他身后的侍從們面面相覷,趕緊抬腳跟了上去。
趙樂秦笑瞇瞇地目送氣哼哼的橘皮老頭,得意洋洋地向小明一挑下巴:“我表現得如何?”
小明仍然一臉平淡,卻放松了手中剛剛緊緊握著的花束,回應道:“甚善。”然后微不可查的松口氣。
剛剛小明一直肌肉緊繃,時刻準備抄起公子逃命。還好公子反應極快,反倒是把昌平君罵走了。
趙樂秦聽到小明的回應哈哈大笑。
清脆的笑聲傳到昌平老頭的耳中,越走越快的老頭登時怒氣上涌,心神一晃,腳步一個趔趄——摔了!
一直跟在昌平君身后的侍從慌忙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哎呦呦叫的老頭扶起來。
趙樂秦還沒有移開視線,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然后驟然爆發出一陣更具穿透力的大笑。
他本來想忍的,但無奈這一刻功德敗如山倒,笑點穩占上風。
趙樂秦邊笑邊扯小明的袖子,勉力從笑聲中擠出話來:“快走、快走……防止老登惱羞成怒哈哈哈……”
小明二話不說,一手拿花一手抱人,迅速閃到另一條小路上,把哈哈大笑的趙樂秦都顛出了顫音。
小明規行矩步了十幾年,從來沒想過,他有一天會如此不顧禮節的奔逃。
小明看向一臉不嫌事大的公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該不會只是個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