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樂場里,清脆的笑聲此起彼伏。
趙樂秦悠閑地躺在吊床上,旁邊幾案上放著一盤剛出爐的點心,配著冰鎮(zhèn)的蜜水。
小明立侍在旁,頭上隱隱沁著汗珠,平淡的臉上此刻竟能看出幾分崩潰。
他欲言又止,終是狠狠心開口,語調(diào)里帶著一抹絕望。
“公子,今日……真的要講嗎?”
趙樂秦認真把手擦干凈,揚起白生生的小臉,面上卻是老藝術(shù)家的駕輕就熟。
“還記得嗎?”趙樂秦從懷里摸出了一個玉笛,推到小明面前,“講夠15場,這玉笛就是你的了。教會3個人,獎勵加倍!”
小明盯著魂牽夢縈的玉笛,使勁兒咽了咽口水,眼神逐漸變得堅定了:“公子,我一定會講好的。”
“這才對嘛!”趙樂秦沖小明擠擠眼,“放心,父王不在咸陽。”
小明幽幽地看著自家公子,試圖用眼神譴責這種比格拆家行為,卻只得到了趙樂秦的一個燦爛的笑容。
趙樂秦站起身,環(huán)視一周,扭頭對小明說:“我來給你開個場!”
話音未落,他已經(jīng)躥到了游樂場的中間。
趙樂秦深吸一口氣:“各位阿兄阿姊——十八弟我有話要說——”
聽到喊聲,散落在游樂場各處奔跑打鬧、吃吃喝喝的眾人都停下動作。
扶蘇和將閭對視一眼,從蹺蹺板上下來,一同走到趙樂秦身邊。
公子高坐在一旁的搖椅上悠閑地啃雞腿,聞言忙咽下嘴里的肉:“十八弟,怎么了?”
“是啊——”大公主芊陽也高高興興地開口,“可是還有什么好玩的?”
她從滑梯上“呲溜”滑下,跑到目前最喜歡的弟弟面前,眼里寫著明晃晃的期待。
趙樂秦等眾人都走近了,仰頭嘿嘿一笑。
“游樂場建好后,阿弟我早想請諸位兄姊來。只是……”
趙樂秦口中轉(zhuǎn)了個彎,笑瞇瞇地問:“我為何先請你們四個?”
扶蘇聞言微微挑眉:“如果不是因為長幼順序的緣故……”
眾人都看向長兄,扶蘇忽然一笑:“我猜你有特別的準備?”
將閭頓時激動了,他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接話:“阿弟,你是不是又有新歌了?”
趙樂秦雙手叉腰,大力點頭,又微微偏頭,表情拽拽。
“不止!”趙樂秦豎起食指左右搖晃,神情得意洋洋。
他的聲音拖長長的:“今天確實有特別的、好玩的、絕對吸引人的、包括新歌的、只能大人才能參與的活動……”
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勾得亮閃閃后,趙樂秦大聲宣布道:“我要給你們講一個故事!”
說完,趙樂秦合“啪啪”一拍手,向小明看去。
在一眾公子公主期盼的目光中,小明穩(wěn)步上前,深施一禮。
他的身后不知何時已經(jīng)抬來一張桌案,上面放著一方驚堂木。
“來!各位兄姊找地兒坐!”趙樂秦興奮地招呼眾人。
扶蘇喊人搬來了躺椅,芊陽拉來一匹小木馬,將閭和公子高對視一眼,選擇一齊坐在了秋千上。
“哎,這故事純粹是阿弟我編的啊,都是假的。”
趙樂秦熟練地往扶蘇懷里一鉆,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如果有什么地方你覺得熟悉,那就是巧合!”
扶蘇下意識伸手摟住趙樂秦,聞言心里咯噔一聲,頓覺不妙。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前的幼弟。
此時的趙樂秦懶洋洋瞇起眼睛,如果單看外表,簡直像一只軟軟的、無害的幼犬,乖巧極了。
但,作為被其反復創(chuàng)過的好兄長,扶蘇早已識破邪惡比格的本質(zhì)。
——上一次趙樂秦說了個類似的話,他后來是干了個什么壞事來著?
扶蘇還未來得及回憶起,一段鋪陳有致的旋律打斷了他的思緒。
小明見眾人坐好,掏出笛子,開始吹奏片頭曲。
婉轉(zhuǎn)的曲調(diào)仿佛要揭開塵封的歷史,故事開始了。
小明拿起桌上的木頭輕輕一拍,發(fā)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今天我們要講的故事名叫——《龍傲天傳奇》”
小明眼神堅定,張口便是一段抑揚頓挫的貫口:
“
混沌裂,天柱折,生機紊亂九洲血。
諸侯裂土鑄烽臺,鬼怪亂舞蒼生劫。
四極廢,八荒絕,誰執(zhí)天命補此缺?
應劫孤星起微末,一朝騰龍——鎮(zhèn)!妖!邪!
”
“彩!”
趙樂秦大力鼓掌,還沒有見過這種文體的公子公主們迷茫不已,一時間,游樂場里只回蕩著趙樂秦一人喝彩的聲音,場面簡直像春晚的脫口秀。
小明悄悄掐了一下手指,玉笛的信念支撐著他,硬是頂著眾人的視線開口:
“天地之數(shù),十二萬九千六百歲為一元。自上一元終結(jié)時,支撐天地的“不周山”被上古之神的征伐波及而崩折,自此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天地之氣紊亂,陰陽失衡。原本貫通八荒的生機或衰竭、或狂暴,大地靈脈碎裂成萬千殘片散落世間,引動無窮劫數(shù)。”
讀過《列子·湯問》的扶蘇有些疑惑,這怎么和他印象里“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不太一樣?
扶蘇低頭,目光掃過趙樂秦頭頂?shù)陌l(fā)旋兒,正欲開口,趙樂秦前面反復強調(diào)的話忽然浮現(xiàn)。
扶蘇猛然反應過來——這是十八弟編的!
扶蘇默默地掃視一圈,發(fā)現(xiàn)眾人好像毫無疑惑,不由得暗自譴責自己反應太慢。
實際上,扶蘇純純誤會了。
在場的大小文盲吃的吃喝的喝,搞音樂的搞音樂,下廚房的下廚房,壓根沒讀過什么共工怒觸不周山。
對于在場的大多數(shù)人來說,趙樂秦做的本土化改編……只能算是拋媚眼給瞎子看。
小明對文化人的自我追求絲毫不知,他用低沉而平緩的聲音繼續(xù)講道:
“此亂之下,諸子百家與隱秘方術(shù)流派各據(jù)破碎的靈脈,劃界自守;山精水怪、魑魅魍魎嗅得混亂之氣,肆虐四方;各方勢力趁機而起,征伐不休。
世間無一日安寧,蒼生如墜熔爐,萬千生靈的禱祝下,一線生機自天道降下:唯有應劫而生的真命之主,能以大神通重定天地之氣,再統(tǒng)八荒,方得太平。”
古老而神秘的玄幻世界被徐徐鋪開,趙樂秦左右望望,發(fā)現(xiàn)眾人逐漸沉浸在其中了,滿意一笑,給小明比了一個贊揚的手勢。
小明面色不變,雙眼微微彎起,講述越發(fā)自如:
“然修仙之路,坎坷異常。世間超凡之境分數(shù)重,自‘養(yǎng)氣’始,至‘通神’終,足足二十等。常人欲突破第三等‘凝華’已是千難萬險,遑論登臨絕頂。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機緣者,難窺天門。而那傳說中的通神之境,更需承天地大因果,歷經(jīng)九死一生之考驗,方有望成就。
今,恰逢新元初啟,天地氣運流轉(zhuǎn)之際。一縷劫運應時而生,落于西陲秦國,系于一少年之身。”
“哎呀!”芊陽發(fā)出一聲驚呼,“是我秦國!”
芊陽的話語立刻引起了將閭的應和。
“那少年到底是誰!?”
將閭的神色縹緲而夢幻,語氣卻斬釘截鐵:“這就是孤勇者!”
“咳咳咳——”
公子高張口欲言,卻忘記咽下嘴里的蜜水,發(fā)出一陣猛烈的咳嗽,嚇得旁邊的侍從連忙上前撫背。
趙樂秦戳了戳扶蘇的胳膊,仰頭沖著扶蘇眨眼:“大兄怎么看?”
扶蘇微微一笑:“這故事是你編的。那超凡之境一共二十等,大概就是照著我們大秦的二十等軍功爵制寫的。”
扶蘇反手捏住趙樂秦作亂的爪子,語氣篤定:“是不是?”
“對!”趙樂秦滿臉欣慰地點點頭,又舉起食指放在嘴邊,維持秩序,“噓——繼續(xù)聽,后面還有呢!”
芊陽立刻捂上自己的嘴,又連忙放下手催促小明:“你快講!”
一旁的將閭和公子高亦是不再出聲,期待地望向小明。
見諸位公子公主不再討論,小明右手抄起桌上的醒木,手腕微微一沉,再猛地向上一揚,啪的一聲脆響拍在桌上。
“少年名龍傲天,本是秦國公子。昔年國勢危殆,為紓國難,他年少即遠赴他國為質(zhì)。在異國他鄉(xiāng),受盡冷眼折辱,卻如巖下孤松,默默扎根,苦修不輟。年十二,終得歸國之機。”
說到此處,小明的聲音陡然拔高,裂石穿云。
“豈料——歸國之日,竟成罹難之時!”
芊陽和將閭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的渾圓,像兩只炸毛的小貓。
“哎呀、哎呀!”公子高身體前傾,嘴里急急地一頓亂嚷。
小明略略停頓幾秒給眾人反應的時間,然后又把聲音收得極輕,仿若耳語。
“權(quán)傾朝野的大祭司奇貨君早已布下毒計。
龍傲天未及踏入宮門,便被誣以身染不祥、星象示警、禍亂國本之罪,不容辯駁,身受重刑,幾近廢人,如棄敝履般被拋入絕地——葬仙谷!”
扶蘇本來已經(jīng)跟著故事情節(jié)走了,但是他越聽越不對。
——什么叫“秦國公子”“他國為質(zhì)”“受盡冷眼折辱”?
——什么叫“權(quán)傾朝野”“奇貨君”?
扶蘇腦子里猶如電光閃過,他頓時倒抽一口涼氣,一把撈起趙樂秦的臉,壓低聲音急急開口:“阿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