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公子一番大張旗鼓地展示后,蒙恬立刻意識到了里面巨大的潛力,當天就告假回家搞出了騎具1.0版本。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蒙恬就牽著馬到了家里練武場上。他綁上一夜未睡趕出來粗糙騎具,翻身上馬,開始測試。
蒙恬的阿父蒙武聽到了動靜,也走到了練武場。
老將軍看到兒子馬上的裝備先是一愣,然后兩眼放光,一胳膊把蒙恬揮退,自己翻身上馬。
蒙恬不敢爭搶,只好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等他阿父過完癮。
老將軍一上手,便知有沒有。他跑了幾圈便勒轡止馬,停在在蒙恬面前,從馬上一躍而下。
“彩!彩!”
老將軍粗狂的笑聲在練武場回蕩,蒙恬也傻笑一聲,連聲應是。
蒙武看著大兒子呆頭呆腦的樣子,一巴掌拍到了他的后腦勺上。
蒙恬被老爹不講道理的偷襲打得一個趔趄,懵逼地抬頭,迎面便是一聲訓斥。
“足基不穩,今日加練!”
蒙恬頓時收起了笑容,換上嚴肅的表情沉聲應諾。
蒙武又看了一眼馬具,臉色和緩許多,蒲扇版的大掌拍了拍好大兒的肩膀:“不過這馬上的裝備不錯,怎么想到的?”
蒙恬正呲牙咧嘴地摸著后腦勺,聽到阿父的話又趕緊擺手:“這是十八公子的想出來的,我不過是模仿著做了一下罷了。”
蒙武聽到這話一雙虎眸頓時瞪了過來:“真的?!可是我記得十八公子還是個兩歲小兒吧?”
蒙恬確定地點點頭:“昨日我入宮教長公子騎馬,碰巧十八公子來尋。十八公子牽著一個小木馬,那個小木馬上就有馬鞍、馬鐙,十八公子還說想加馬蹄鐵,但是畢竟不是真馬就沒有做。我看到后便想試一試。”
蒙武想到家里同齡的小兒子還在活泥巴玩呢,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真不愧是王上的骨血!”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傻傻點頭的蒙恬,不放心地叮囑道:“十八公子確實是搞出來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阿恬趕緊上奏王上,不可延誤,不能居功!”
蒙恬聽著阿父的交代連連點頭。
蒙武左右看看,四處無人。
他想了想又拉著蒙恬走到練武場中心,悄悄壓低聲音問道:“阿恬,十八公子有沒有說他是咋想到的啊?”
蒙恬僵住了,看著阿父好奇的神色,一向爽朗的老秦人難得有些結巴:“好像、好像是因為這樣好看。”
見多識廣的老將軍一時沒壓住聲音,詫異地望向蒙恬。
“——啊?”
·
幾日后。校場里鋪滿碎石的跑道上,數名秦兵騎馬疾馳,掀起陣陣塵土。然而與當世的其他騎兵不同,這些秦兵在馬背上射箭時不僅速度不減,全程保持高速行進,而且其身體異常平穩,疾馳時還隱隱有鐵器撞擊的振響。
嬴政站在正北面的王臺上俯視校場,玄色戎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看到這一幕撫掌大笑:“大善!蒙將軍可是為寡人立了大功。”
蒙恬站在嬴政東側低一階處,聽到此言立刻躬身抱拳,語氣謙遜:“實乃十八公子妙思,臣不敢居功。”
嬴政走下一階,不容置疑地把行禮的蒙恬扶起,拍了拍蒙恬的肩膀:“蒙將軍謙遜。寡人幼子雖聰穎,但沒有你時刻心系國事,怎能立刻發現這里面的機巧?更何況,你不僅改良了馬鞍、馬鐙,那馬蹄鐵可是你一點點試出來的,怎能不是你的功勞呢!”
蒙恬目光誠懇地看向嬴政:“王上,鞍鐙蹄鐵看似尋常,然其難不在造,在見人所未見。十八公子年齡雖幼,卻能先覺其用,實乃天縱之才。即使沒有臣指出,來日王上見到,也必能想到此物妙處,臣不過是占得先機湊巧罷了。大秦伐趙在即,得此神物助力,實乃天佑大秦。”
嬴政聽到“來日王上見到”的話便額心驟跳。他面色不變,向蒙恬微微頷首。
蒙恬所言并非無稽——趙樂秦非常擅長找理由湊到嬴政身邊,和其他不敢打擾父王的子女完全不同。從“阿父,我想出了一個大計劃!”,到“阿父,我組了一只樂隊。”秦宮巡游還在準備階段,大噴嘴趙樂秦就把消息給嬴政漏了個七七八八。
在這種高頻分享下,嬴政連趙樂秦的巡游路線都一清二楚。他敢保證,不出一周,趙樂秦準會把那“四海八荒第一好看的木馬”拉來咸陽宮。
這時,數位騎兵已經結束演練到了王臺處,齊齊翻身下馬,帶著一股令行禁止的肅然之氣。他們行禮后便斂容立在臺下,雖然渾身冒著熱氣兒,卻沒有一點呼哧帶喘的狼狽之態。
為首的士官出列行禮,他面帶喜色大聲報告:“王上,臣等今日反復試驗,配上新裝備后,臣等可雙手持械,不必擔心墜馬,且省力非常,也不必擔心碎石。我大秦騎兵的奔襲之能、射戰之效,當可提升數倍!”
嬴政聲音威嚴:“賞。今日辛勞,爾等各歸營安歇。”
臺下眾人面帶喜色,轟然應諾,蒙恬亦行禮告退。
嬴政看看天色,準備回咸陽宮繼續批閱奏書,心里琢磨著怎么賞一賞又立下大功的幼崽。
他才走到咸陽宮,就聽見一道快活的喊聲由遠及近。
“父王——安否——”
嬴政抬眼一瞧,遠處那正噠噠噠往這邊跑的小身板,不是趙樂秦又是誰?
嬴政停下腳步望去,身后的侍從也跟著無聲地立在原地,一起等著趙樂秦蹦蹦跳跳地跑來。
嬴政看著趙樂秦邊跑邊嗷嗷叫,面上浮現一絲無奈。
有時候嬴政真的對自己幼子感到驚嘆了,他在有趙樂秦之前,著實想不到這個世上還有這般精力旺盛的小孩。還沒他腿一半長的年紀,就能從庖廚折騰到尚方署。聽聽這又亮又大的嗓門,不知道的以為他養了條犬呢。
等趙樂秦跑到近前,額頭都冒著白氣兒,嬴政彎下腰摸了摸他微微汗濕的頭,拉著趙樂秦回到室內。
到了室內,趙樂秦非常自覺地脫鞋上榻,然后踮著腳摸到漆案上的小木杯,咕嘟嘟灌下一杯水。
嬴政亦脫鞋上榻,看著幼崽喝完一抹嘴,往后向著他的方向啪嘰一倒,靠在他的腿邊,像一只曬太陽的貍貓。
嬴政的嘴角微微勾起,輕輕捏了一下趙樂秦的臉蛋,待趙樂秦看過來,開口道:“亥兒,你又立了一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趙樂秦滿臉疑惑,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非常隨意地揮了揮手:“都是小事,能助阿父足矣。阿父身康體泰就是我最想要的獎賞了。”
嬴政看著趙樂秦一派純然的樣子,忽然有種使勁兒揉搓他小臉的沖動。嬴政微微閉眼壓下突如其來的**,又堅持道:“你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我大秦賞罰分明,寡人定要厚賞于你!”
趙樂秦遲疑地“唔”了一聲,然后忽然眼前一亮,興沖沖地開口:“阿父,我真有一個特別想要的獎賞!”
看著幼子活潑的樣子,嬴政的聲音也染上了笑意:“你說。”
趙樂秦嘿嘿一笑,期待地看向嬴政:“我想阿父陪我玩半個時辰的游戲。”
嬴政先是一怔,然后微微嘆氣:“就這個?”
趙樂秦一咕嚕爬了起來,堅持道:“就這個!”,然后又補充道:“但是我要指定一個游戲玩。”
趙樂秦說完,一下撲到嬴政身上,抱著他的手搖來晃去:“我只想要這個,好不好嘛?”
“好、好!”
嬴政看著趙樂秦偷笑只覺得可憐可愛,暗自思忖稍晚送去點什么賞賜。
趙樂秦見嬴政答應,當即叭叭叭地講了一遍五子棋的規則,然后看了一眼旁邊的史官,臉上笑得無比燦爛。
圍棋他從來沒有了解過,硬碰硬純屬找虐;但五子棋可就不一樣了,他現在的腦子里有好幾套棋譜呢!
今天,他就要在史書上留下一筆——“小兒郎智勝西秦主,十八郎弈棋斗秦王!”
侍從擺棋盤時,趙樂秦連忙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讓自己的正臉對著史官。
他咳嗽兩聲,然后非常有氣勢地一甩袖子。
“我要和阿父堂堂正正一戰!阿父可不要因我年幼退讓。”
嬴政心思一轉便猜到了趙樂秦的想法,看著幼崽大義凜然的表情,他也掃了一眼史官,微微瞇起眼睛。
“你確定?”
興奮的趙樂秦猛猛點頭。
嬴政又反復詢問幾遍,然后在趙樂秦的連聲確認下,不得不使出他七國爭霸的真實水平。
第一局,思維敏捷、邏輯縝密的嬴政,把趙樂秦殺了個七進七出。
第二局,心思沉潛、布局深遠的嬴政,讓趙樂秦顧此失彼、處處受制。
第三局,目光如炬、落子如電的嬴政,把趙樂秦逼得步步維艱、滿盤皆輸。
第四局,算無遺策、步步為營的嬴政,將趙樂秦圍得水泄不通、無路可走。
第五局,穩扎穩打、攻守兼備的嬴政,把趙樂秦的棋路斷得七零八落、無力回天。
……
半個時辰過去,趙樂秦發現自己一局都沒贏。他絕望地看了一眼史官,軟軟地往后一倒,宛若一只無法選中胡蘿卜的貓貓。
嬴政好笑地捏了捏趙樂秦喪喪的臉:“寡人已是大人,你尚且年幼,寡人勝于你豈不是常理?待你長大一些,寡人再陪你玩一次。”
趙樂秦打了個滾,躲開大爹的魔爪,瞇起眼睛望著嬴政,
半晌,趙樂秦忽然幽幽開口:“阿父,我發現,我現在就有一樣勝過你了。”
嬴政眉心一跳。
——他看著趙樂秦的表情就知道準沒憋什么好話!
但幼崽今天確實輸慘了……
“你說。”
趙樂秦先下榻穿好鞋子,然后把嬴政的鞋子拿遠,又跑回榻邊拉拉他的袖子。
嬴政微微俯身,心里升起好奇。
趙樂秦踮起腳,對準嬴政的耳朵,深吸一口氣大喊:
“我阿父勝過你阿父!”
趙樂秦喊完,立刻頭也不回地竄了出去,生怕嬴政回過神來揍他。
嬴政被震得嘶了一聲,連忙后仰拉開距離,揉著自己的耳朵。
等他反應過來聽到的內容,先是一愣,接著便下意識厲聲怒斥:“豎子頑劣!”
見嬴政發火,殿中的侍從們嘩啦跪了一地。
而此時趙樂秦已經跑出了一段距離,他不僅不怕,還停下來沖著嬴政做了個鬼臉,又慌慌張張撒腿就跑。
嬴政看著幼子難掩得意的小表情,遲疑幾瞬,終是任由他跑遠了。
沒有了趙樂秦的大呼小叫,殿內重新陷入寂靜,侍從們迅速地收拾好棋盤,一一退下。
嬴政一直看著門口,端坐未動。
良久后,嬴政發出一道難辨喜怒的聲音,似是悵惘,又像輕嗤,然后徑直起身,走向堆成小山的竹簡。
落日余暉漫過案幾,拉出嬴政孤峭的背影,殿內只余筆墨摩挲竹簡的輕響,愈發襯得滿室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