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旺和程七巧倆口子知道馮老爹是突破口,特地找他說項,他當然不忍,但兒子馮鯉是堅決不同意:“說的好聽,在鎮上治病,咱們幫忙照顧?照顧久啊,誰照顧啊?萬一她一直癱瘓在床上,侯家人又不管了呢?”
“馮家人怎么可能會不管呢?不會的。”馮老爹急忙否認。
“這就難說了,他們現在不就是不愿意管了么?”馮鯉冷哼一聲。
這群人在自家倒霉的時候個個都躲的遠遠的,一有事就開始把自家當冤大頭了,今天他的一切都是他辛辛苦苦賺來的,以至于他現在容易眩暈,氣血虧虛,身體大不如前。就連他妻子江氏,常年織布,頸椎生痛,背都有些佝僂。
難得他家過好日子了,又開始了。
見兒子這般反應,馮老爹囁嚅了幾句,唉聲嘆氣。
馮鯉把話就說的更重一些了:“爹,您和娘以前的老屋不是還在嗎?不如你們倆照顧去。”
“我可不去。”馮婆子趕緊擺手,還罵馮老爹:“她兒子就是看準你的性子,自己不想管他老娘,就送到我們這里。”
麻煩的事情一開始就拒絕,總比同意了,到時候反悔,大家還不是一樣鬧翻。
你真讓馮老爹去照顧,馮老爹顯然也不愿意,他對外甥侯旺只得拒絕。侯旺還拗了幾句:“大舅舅,我總不能成日推著我娘上鎮上看大夫,看了再弄回去吧?這家里,我要是倒了,誰拿錢出來給我。您是她老人家的親兄弟,您不管她,誰管她呢?”
這話讓馮老爹一下警醒了,兒子的話其實是對的,侯旺已經理所當然把他娘的事情全部栽到馮家身上了,他學馮鯉平日教他的話術道:“這也不是我害的她如此,你作兒子的原本就該你管才是,反倒是指責起我來了。再有,你還有一個哥哥,雖然算入贅人家了,但本家難道就不管嗎?”
“我那哥哥那里我怎么管得了?”侯旺也很挫敗。
平日馮鯉這位表兄待人接物都是極其熱情的,但是唯獨缺少血脈親情,本以為舅父會好一點,沒想到舅父也是如此。
再多爭辯也無用,侯旺夫妻帶著女兒先行離開了。
盈娘正聽他爹道:“我看他們是樹欲靜風不止,今日我答應了他,明日別的親戚就找上門來了。有要田種的,有要借錢的,還有要住我家的,事兒可就多了。自己的娘生病了,做兒子的不盡孝,反而要親戚伺候,真是會想。”
江氏忍不住點頭,她很佩服有這般的勇氣,成婚七年,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單純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丈夫做事尤其有魄力,知道事情棘手,就不會黏黏糊糊,猶豫反復,一開始會拒絕。
他夫妻二人說完話,馮鯉又一改方才的嚴肅,慈愛的看著女兒道:“盈娘,爹爹從武昌府回來的時候,聽說有杭州府的一對夫妻打算到咱們云水鎮開私塾,到時候也讓你去讀書,好不好?”
“讓女兒去讀書,專門讀書嗎?”這是盈娘未曾想過的。
馮鯉笑道:“當然了,那些迂腐的人家不喜女子讀書,總是成日什么三從四德,實際上那么教才是把人教傻,我看古時女子,如班昭、鄧綏、上官婉兒這些人,哪個不是才干比男子還強。”
他還有未盡之言是,這些三從四德不過是讓女兒嫁到人家家里做牛做馬罷了,他寧可女兒做悍婦,也不愿意那所謂的賢德。
人被折磨的死了,還得忍住,分明嫉妒,還要為了子嗣幫丈夫納妾。
他見過太多了,不希望女兒那般。
盈娘聽聞自己可以讀書,無比高興,前世那位傅小姐都沒有專門找先生讀過書呢,自己竟然實現了。
“爹娘,你們對女兒太好了。”
江氏拉著盈娘道:“娘幫你縫一個好看的書袋,到時候做兩套新衣裳。”
盈娘想她爹是把錢拿來全部發展自家,盡管在親戚間風評不好,但是自家人真是享福不盡。至于娘親,即便二十幾歲了,也很是可愛,她依偎在江氏懷里。
小年家里要全部灑掃一番,還要做黍糕糍粑這些祭祀,還好如今家里有仆從幫忙,江氏受用很多,她們家里的人也能自自在在的說話了。
江氏指了指后邊:“我們家后面的宅子建了也有三年了,前兒他家入住給我們送了糕品來,我就想今日我也帶著盈娘過去送些米糕,順便看看鄰居是誰。”
“成啊,你們母女去吧,我想睡會兒。”昨天晚上才到的,今日本來打算多睡會兒,結果侯家又來這事兒。
江氏讓人拿了兩個捧盒過來,一盒裝了桂花糕,用新糯米做的,一盒裝的黃米糕,還是熱乎乎的。她的丫頭叫彩霞,手腳麻利的裝了起來,抱著跟在后面。
盈娘和她娘從前面轉過去,她們剛在云水鎮這里住的時候人還沒這么多,現下卻多了許多人,附近也是逐漸開發出來,雖然沒有城西那樣官宦林立,但也是大戶人家愈發多了起來,她們家斜對面就有一座新的醫館和私塾,再往前走三四里,還有個大集,那里各種面店、包子店尤其多,集市里面還有菜場酒館小食店,應有盡有。
很快到了新鄰居的門口,門口竟然用的是花磚,不像是本地人家,都用的青磚,刷個粉墻或者白墻,門口還有兩個小廝專門守門。
聽說他們是對門的鄰居,又來了個媽媽專門領著她們過去,盈娘想這家的做派不似普通人家,倒似那些官宦人家,她在前世傅家大奶奶那里見過。
來不及細看里邊的風景,就被領著進去,黛瓦粉墻半圍著天井,轉進垂花門,就進了正院,正院疊著太湖石,庭中種植著數十根竹竿,從小徑往前走,倒是有些庭院深深。
她們先從正中進去,這五間房間,都是雕花隔扇,隔扇里并非高麗紙,而是明瓦。
女主人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穿著一身深紅色八寶暗紋的綢夾襖,領口與袖口滾著一圈玄色織金邊,針腳細致,一看就是一位養尊處優的老太太,伸出來的手上戴著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
見江氏請安,連忙道:“快些起來,咱們都是鄰居,都該彼此往來才是。”
江氏笑道:“我家相公也說遠親不如近鄰,特地讓奴上門拜訪。”又問道:“我看老夫人這通身氣派,不知家中作何營生?”
那老夫人哈哈一笑,倒是旁邊方才引著他們進來的那個媽媽道:“這位奶奶,我們家不必做營生,家中老太爺在滕州做過府同知,如今身子不好,也厭倦了官府生活,特地回鄉養老。”
江氏忙道:“是我太過冒昧了。”
常老夫人擺手:“快別這般說。”又指著盈娘道:“小姑娘,你幾歲了?”
盈娘不妨這位老人家問自己,遂笑道:“回這位老夫人的話,小女臘月才滿的六歲。”
“可讀過什么書?”常老夫人見這位馮家小姑娘生的珠圓玉潤,很是喜人的樣子。
盈娘道:“平日家里人教我讀幾首詩詞罷了,今年就要上學堂了。”
“哎唷,這可是好事,讀書好。”常老夫人夸耀,又和江氏道:“我也有個孫子,和你女兒一般的年紀,只大一歲,到時候彼此可以多往來。”
江氏忙不迭答應,盈娘拉了一下她娘的袖子,江氏知曉女兒是要走了,就笑道:“今日和您一見如故,過些日子請您也去舍下說話,這就告辭了。”
常家人很客氣,還要送出來,等她們出來了,江氏才道:“怎么你方才拉我的袖子?”
盈娘知曉人在開始認識的時候最客氣,想保持人家對你的興趣,就得保持點神秘,她娘是個實誠人,和人交往,很容易傾吐許多事情,常家是敵是友還不清楚,何必揭了自家老底呢。
所以,她就撒謊道:“我想吃肉醬面,肚子咕咕直叫。”
“原來是餓了啊,好,我這就帶你去吃。”江氏其實也有點餓了,早上吃的那點稀粥早去了爪哇國。
母女倆很快到了一家醬肉面店,盈娘還是吃一兩面,但是她能再吃一個蓮藕煎包,素馨買了煎包回來,盈娘正準備吃,卻聽她娘道:“那不是賴大嗎?不是說去臨縣做工了,怎地回來了?”
盈娘抬頭看了賴大一眼,倒是知曉些,聽說她爹沒有給田給賴大種之后,賴大的大兒子成婚后就去臨縣了,幾年都沒回來過年,賴氏還抱怨她們去天邊似的。
不過看賴大這個樣子,像是有些發達了,還穿著細布衣裳,肉醬面還加兩顆鹵蛋,腳旁邊還買著好幾斤新鮮豬肉,看起來日子頗為好過。
那賴大當然日子好過了,當年放火之后他回家后酒就醒了,嚇的半死,雖然后來聽說馮家沒事,但是他總怕被找上門來,就去了臨縣。在那里是人生地不熟,外鄉人寸步難行,他好看戲,就在那附近幫人做雜活,收入微薄。
直到有一日,戲臺附近有個女童走失了,他原本想著把這姑娘交到他爹娘手里,可是想起拐角住的人家一直想收養個女兒,就鬼使神差用六兩把那孩子賣了。
有了這六兩銀子,他又在戲班后面揀了人家的錢袋,里面正好裝了二十兩的銀錠子,拿著這些銀錢他就做些小買賣,賺的不多,但也夠他把家里的屋子翻新,還強買了趙寡婦家的幾畝薄田,這才從外回來。
他三下五除二的吃完飯,見到江氏和瑩娘,擠出一抹憨厚的笑:“你們慢吃,我先回去了。”
江氏頷首:“您先去吧。”
賴大大踏步的走了,盈娘皺眉,對江氏道:“也不知怎么,女兒看這個人,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一旁賴大村里的人也在這里吃面,他家是馮家的佃戶,聽了盈娘的話,忙道:“小姐看的對,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趙寡婦的兒子得了急病死了,孫兒太小,這賴大表面上說佃人家的田種,種了幾個月,就說成自己的,還說趙寡婦賣給他了,簡直是沒王法,無賴一個。”
但鄉間這種無賴,除非是惹到硬茬子,也沒人會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