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淵把目光轉向地上那個被壓得動彈不得的刺客:“誰派你來的?是不是李廣照?”
刺客閉口不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長淵也沒指望他開口。這種亡命之徒,不上一遍刑是撬不開嘴的,現在夜深了,沒工夫跟他耗。
“押回去,明日再審。”他擺了擺手。
王武應聲,把人拎起來,像提一袋米似的拖了出去。
林長淵對王老太爺夫婦拱手:“二老今夜受驚了,我留人在院外守著,不會再有事。早些歇息。”
王老太爺點了點頭,一夜之間又蒼老了不少,拐杖都撐不起他的背了。
林長淵帶著人退出王家。
回到大理寺時,值房的燈還亮著。
推門進去,徐敬良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張家夫婦挨著坐在他對面,張母眼眶紅著,張父神色緊繃,像是剛從什么險境里逃出來。
一見林長淵進門,兩人立刻站起來,有些局促。
徐敬良也起身回稟:“大人,果然不出所料。張家夫婦今夜宿在客棧,二更天時有人摸進了門,好在咱們的人盯得緊,當場攔下了。刺客已經被關押起來了。”
“我怕后續還有危險,就把二位老人家直接帶回大理寺了。”
林長淵點點頭,看向張家夫婦:“二位受驚了。今夜就在寺中歇下,明日再做商討。”
張父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只低聲應了句“多謝大人”。
張母攥著丈夫的衣袖,像是想哭,又硬生生忍住了。
……
第二天,林清顏婉拒了林母的勸阻,早早的來到了大理寺。
趕到大理寺時,林長淵正伏在案前寫著什么,聽見動靜抬頭,眼底還有些血絲,顯然昨晚沒睡踏實。
林清顏剛要開口,余光瞥見角落里坐著的人,一愣。
張家夫婦并肩坐在靠窗的長凳上,張母眼眶還是紅的,像是哭了一夜。
張父握著她的手,腰背佝僂著,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勉強沖林清顏點了點頭。
“二位來這么早?”
林長淵擱下筆,揉了揉眉心:“他們昨日在客棧遇了刺客。怕后面再遇到什么危險,徐敬良就把他二老接回大理寺安置。昨晚就歇在這兒。”
林清顏了然,又想起什么:“那王老太爺那邊呢?可還安穩?”
“他們也遇刺了。”林長淵把昨夜王家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林清顏聽完,好一會兒沒說話。
“我只想著中間一定有什么秘密,沒想到……是這樣的。也怪不得他們兩家閉口不談。”
林長淵的目光落在張家夫婦身上,沉默了片刻。
方才王老太爺那番話,二老一直坐在角落里聽著,從頭到尾,一字不漏。
張母的眼淚就沒斷過,張父握著她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張老爺,張夫人。二十年前,令嬡為何會嫁入李府,其中緣由可以告訴我們了嗎?”
張母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很久,像是有千鈞重的話壓在舌根,怎么也掀不起來。
張父緊緊攥著她的手,啞聲道:“說吧。都到這一步了,還有什么不能說的?”
張母的眼淚終于決堤。
“因為……”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剜出來的,帶著血,“因為李廣照那個畜生,他也糟蹋了我的娟兒啊!”
“娟兒她……”張母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張父一邊給她順氣,一邊自己也紅了眼眶,接過話頭。
“當年慧娘出嫁后,娟兒像丟了魂似的。“我們不強求她嫁人,由著她,哪怕養她一輩子呢。”
“可她還有弟弟妹妹啊。她不嫁,底下的人怎么說親?京里人家講究長幼有序,姐姐不出閣,弟弟妹妹就得干等著。她等得起,弟弟妹妹等不起。”
張母終于緩過一口氣,哽咽著續道:“那年三月,城外辦花會,她本不想去的,是我們逼著她出去散心。碰巧慧娘也去了……她們在那兒遇見了。”
“從那以后,娟兒就常去李府。說是開解慧娘,陪她說話。
“慧娘在李家日子不好過,三年無所出,府里那些下人嘴碎,李廣照那時已經抬了兩房姨娘。她一個人撐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張母的聲音越來越抖。
“我們只當她是去陪故人,沒往別處想。誰能想到……”她死死攥著衣襟,像要把那段記憶從胸口生生揪出來,“誰能想到李廣照那畜生,趁娟兒去探望慧娘,他喝醉了酒,闖進廂房——”
她說不下去了。
張父閉了閉眼,一字一頓:“他強占了娟兒。事后又跪在她面前哭,說他是一時糊涂,說他早就仰慕她,說他會負責。”
“我們還能怎么辦?”張母抬起頭,滿臉是淚,“女兒沒了清白,那畜生又口口聲聲要娶她。嫁過去,至少還能落個名分。”
“不嫁,難道讓她絞了頭發做姑子去嗎?”
“當時她還寬解我們,說又能和慧娘在一塊了。我當時的心跟被挖了一樣。”
林長淵沉默了片刻。
胸口的怒氣翻涌,卻找不到出口,只在眼底凝成一片冷沉的暗色。
他把那口氣慢慢壓下去,轉頭看向林清顏。“你去把案宗寫了。等王老太爺過來,把兩家證詞一并錄入,畫押存檔。”
“我讓王武去拿人。”
林清顏點頭。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
李府。
李廣照一夜未眠,和衣靠在榻邊,手邊茶涼透了也沒碰一口。
他派出去的兩撥人,一撥去王家,一撥去張家客棧,至今無一回報。
他就知道他的計劃失敗了。
門房那邊隱約傳來嘈雜聲,他閉了閉眼,管事踉蹌著沖進來:“大、大人!大理寺的人闖進來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房門已被推開。
王武一身玄色公服,腰佩官刀,身后跟著四名差役,個個面色沉凝。
他行了禮,禮貌道:“李大人,大理寺卿有請。李夫人、張氏命案已有重大進展,需大人過堂聽審。請吧。”
李廣照臉色青白交錯,盯著王武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他抬手拂了拂衣襟,竭力維持著最后一絲體面,“本官自己走。不勞諸位。”
王武側身,讓出一條道。
李廣照邁出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
朝陽正好,照在李府飛檐斗拱上,金燦燦的。
他在這宅子里住了二十年,頭一回覺得這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