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你那個學生,不錯。”李司長對王選說道:“有想法,敢說話。
那個關于中文系統的觀點,說到點子上了。”
“他還年輕,需要磨煉。”王選很謙虛的說道。
“年輕好,年輕人是未來。”李司長感慨道:“咱們這些人,能做的就是搭個臺,讓年輕人唱戲。
戲唱得好不好,看他們的本事了。”
飯吃到一半,服務員送來了當天的報紙。
《人民日報》頭版頭條,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公報摘要。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湊過去看。
“……把全黨工作的著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
“……解放思想,開動腦筋,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
“……實現四個現代化,要求大幅度地提高生產力,也就必然要求多方面地改變,同生產力發展不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
字字千鈞。餐廳里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所有人都在看,在思考,在消化。
謝建軍看著那些熟悉的句子,前世在歷史書上看過無數遍的句子。
但此刻,在1978年12月的羊城,在一群科技工作者的注視下,這些句子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要變了。”陳處長喃喃道。
“要大變了。”王選也說道。
“是好變。”李司長聲音有些哽咽的說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晚餐在復雜的情緒中結束。有激動,有期待,有壓力,也有希望。
回房間拿行李的路上,王選對謝建軍說道:“看到了嗎?時代真的變了。
回去后,咱們要抓緊,要快。機會不等人。”
“我明白。”
晚上八點半,他們到達羊城火車站。月臺上燈火通明,開往京城的列車靜靜地等著。
上車,放好行李,安頓下來。和來時不同,這次回程只有王選、陳處長、孫工和謝建軍四人。
其他代表有的留下繼續洽談,有的去其他地方考察。
九點整,列車緩緩啟動。羊城的燈火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謝建軍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黑暗。
三天會議,像一場夢,但又無比真實。
他見到了世界上最先進的計算機,見到了這個領域的頂尖人物,聽到了最前沿的討論,也看到了最現實的博弈。
收獲巨大,壓力也巨大。
他知道,回京城后,要做的事更多了。
要消化這次會議的收獲,要整理資料,要寫報告,要繼續學業,要參與研究,要照顧家庭……
但此刻,他只想靜靜地看著窗外,讓思緒沉淀。
“累了就睡吧。”王選說道:“明天下午才到京城。”
“不累。”謝建軍說道:“老師,您說,咱們多久能追上?”
王選沉默了很久。
“硬件,可能要十年。軟件,可能快點。但最難的,是思想。”
他看著窗外說道:“咱們習慣了封閉,習慣了自給自足。
打開國門,看到差距,有些人會奮發,有些人會氣餒。這需要時間。”
“那咱們呢?”謝建軍問道。
“咱們?”王選笑了:“咱們是搞技術的,能做的就是把手頭的事做好。
一臺機器一臺機器地研究,一行代碼一行代碼地寫。
追得上追不上,不是想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這話樸實,但有力。謝建軍點點頭,心里踏實了許多。
夜里,列車在華中平原上飛馳。謝建軍躺在臥鋪上,卻睡不著。
他拿出筆記本,借著過道微弱的燈光,寫下這次南行的總結:
收獲:
1.看清了國際計算機技術發展現狀
2.了解了主要公司的產品和策略
3.建立了初步的人脈關系
4.認識了周明等國內人才
5.拿到了寶貴的技術資料
下一步:
1.整理會議資料,形成報告
2.重點研究王安漢字系統和蘋果II
3.幫助周明完善拼音輸入法
4.加強英文和專業技術學習
5.關注國內政策動向
寫完,他合上本子,閉上眼睛。
列車轟隆向前,像時代的車輪,不可阻擋。
而他,謝建軍,二十二歲的大一學生,兩個孩子的父親,正坐在這趟列車上,駛向1979年,駛向改革開放的春天。
路還很長,但他已經上路了。
而且,他知道方向。
列車在黑夜中向北疾馳。
硬臥車廂里,大多數乘客已經入睡,鼾聲此起彼伏。
謝建軍卻毫無睡意,他坐在過道邊的小折疊凳上,就著昏暗的燈光,在一本新筆記本上畫著什么。
如果此時有人湊近看,會看到那些紙上畫滿了復雜的電路圖、系統架構框圖和時序邏輯圖。
這不是一個大一學生該懂的東西。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謝建軍正在根據這次羊城會議的見聞,結合前世的記憶,勾勒一個可能的技術路徑。
第一步:獲取核心元器件。
他在這一項下面重重劃了幾道線。
這是所有問題的起點。
蘋果II用的是MOS 6502,王安2200用的是Z80,這些都是1978年最主流的8位微處理器。
但在國內,想要弄到這些芯片,比登天還難。
“想什么呢?”王選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教授也睡不著,披著外套過來。
“老師。”謝建軍合上筆記本:“在想技術路線。”
王選在他對面坐下,掏出煙,想了想又放回去:“說說看。”
謝建軍重新翻開筆記本,指著自己畫的系統框圖:“這是基于Z80的基本系統架構。
CPU、時鐘電路、地址鎖存、內存、ROM、I/O接口……理論上,如果有芯片,我能設計出電路板。”
王選瞇起眼睛,仔細看著那些圖紙。
線條工整,標注專業,完全不像新手畫的。
“你……學過電子工程?”
“在鄉下時自己鉆研過。”謝建軍早準備好了說辭了。
“我們大隊有臺壞了的晶體管收音機,我拆了研究,后來又托人買了幾本舊教材。”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1970年代,確實有很多知青,通過自學掌握了不少知識。
“繼續。”
“Z80是Zilog公司1976年推出的,性能比英特爾8080強,而且有配套的監控芯片和開發工具。”
謝建軍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說道:“最重要的是,它的指令集兼容8080,而咱們國家……可能已經有人接觸過8080了。”
王選眼神一凜:“你是說DJS-050?”
“對。”謝建軍點頭道:“華清和江淮無線電廠搞的DJS-050,就是仿8080的。
如果咱們能通過學校或部里的渠道,接觸到那個項目組,也許能拿到一些技術資料,甚至……芯片樣品。”
這是大膽的想法,但并非不可能。
1978年,科研單位之間雖然有壁壘,但也沒到密不透風的地步。
京大數力系作為國內頂尖的數學和計算機研究機構,向兄弟單位要些資料,是有可能的。
“就算拿到了芯片,然后呢?”王選問道:“設計電路板?寫監控程序?做外設接口?這需要一個團隊。”
“所以需要您的支持。”謝建軍說得懇切:“研究室現在主要精力在激光照排上,那是重點項目。
但我們可以開一個小課題,比如‘微型機系統研究與漢字處理適配’。
名義上是為照排系統,尋找低成本的前端輸入設備,實際上……”
“實際上是在偷偷搞個人計算機。”王選接話,語氣聽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