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后有半小時休息時間。謝建軍在賓館花園里散步,消化剛才的信息。
花園里種著棕櫚樹和木棉花,南方的植物在京城很少見。
“同志,借個火?”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謝建軍回頭,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灰色夾克,手里拿著煙。
“我不抽煙。”謝建軍說道。
“哦,抱歉。”男人自己掏出火柴點上:“看你面生,哪個單位的?”
“京大。”
“學(xué)生?”
“嗯,跟老師來開會。”
“不簡單。”男人打量著他說道:“我叫周明,中科院的。你是學(xué)計算機的?”
“數(shù)學(xué),但跟王選教授做研究。”
“王選教授?”周明眼睛一亮,“他在里面?”
“在休息。”
周明猛吸一口煙:“我有個想法,想找王教授聊聊。關(guān)于漢字信息處理的,不知道他有沒有興趣。”
“什么想法?”
“用軟件解決漢字輸入輸出問題,不依賴硬件字庫。”周明壓低聲音說道:“我研究了兩年,有點眉目了。”
謝建軍心中一動。他知道,這正是后來漢字系統(tǒng)的發(fā)展方向,軟件方案成本低,靈活性強。
但現(xiàn)在是1978年,這個想法很超前。
“你可以直接找王老師。”謝建軍說道。
“我怕……”周明有些猶豫:“怕被說成異想天開。現(xiàn)在大家都盯著國外硬件,覺得軟件是次要的。”
“硬件是基礎(chǔ),軟件是靈魂。”謝建軍說道:“沒有好軟件,再好的硬件也用不起來。”
這話說到了周明心坎上。他激動地握住謝建軍的手:“同志,你懂我!就是這個道理!
硬件可以買,但軟件得自己寫,特別是漢字系統(tǒng),外國人不會替咱們寫!”
“所以你的方案是……”
“我正在研究一種編碼方法,把漢字轉(zhuǎn)換成數(shù)字編碼,存在軟件里。”
周明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上面畫滿了圖表:“你看,這是我的思路……”
謝建軍接過來看。圖表很潦草,但邏輯清晰——是一種早期的漢字輸入法雛形。
雖然還很粗糙,但方向是對的。
“這個想法很好。”他認真地說道:“你應(yīng)該找王老師聊聊,他也在研究這個問題。”
“真的?”
“真的。晚上王安博士有個座談,王老師會去。你可以那個時候找他。”
“好,好!”周明很激動:“謝謝你,同志!你叫什么?”
“謝建軍。”
“我記住你了。以后有機會,咱們多交流!”
周明匆匆走了,顯然是要去準備材料。
謝建軍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這就是1978年的龍國科研人員,條件艱苦,但思路活躍,敢想敢干。
下午的議程是分組討論。謝建軍跟著王選參加了“計算機應(yīng)用”分組。
討論很熱烈,國內(nèi)代表們提出了各種需求:石油勘探需要數(shù)據(jù)處理,氣象預(yù)報需要高性能計算,人口普查需要數(shù)據(jù)庫……
外國代表們認真聽著,不時提問。謝建軍注意到,他們最關(guān)心的是市場規(guī)模和支付能力。
當聽到龍國有十億人口時,幾個美國代表交換了眼神——那是商人的眼神。
討論進行到一半,王選被叫出去了。謝建軍一個人坐在角落,繼續(xù)記錄。
這時,一個年輕的外國人坐到他旁邊。
“嗨,我叫邁克,DEC公司的。”對方用英語說道,帶著美國口音。
“謝建軍,京大學(xué)生。”謝建軍用英語回答,盡量標準。
“你英語很好。”邁克有些驚訝:“在哪里學(xué)的?”
“自學(xué)的。”
“厲害。”邁克豎起大拇指:“你對我們的PDP-11感興趣嗎?那是很棒的小型機。”
“聽說過,但沒見過。”謝建軍實話實說道。
PDP-11是DEC的經(jīng)典機型,在前世的計算機史上有重要地位。
“下午展示區(qū)有,我可以帶你看。”邁克很熱情。
“對了,你對個人計算機怎么看?我們公司剛出了DECmate,雖然性能不如PDP,但便宜得多。”
謝建軍心中一動。DECmate是DEC推出的早期個人計算機,在歷史上不算成功。
但這代表著一種趨勢——計算機正在從專業(yè)領(lǐng)域走向個人。
“多少錢?”
“基礎(chǔ)配置大概三千美元。”邁克說道:“不過對龍國市場,也許可以談。”
三千美元,約合六千五百人民幣。還是貴,但比十幾萬的小型機便宜多了。
“我能看看資料嗎?”
“當然!”邁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小冊子:“這是技術(shù)手冊,有詳細參數(shù)。
哦,還有這個——”他又掏出一張軟盤:“這是演示程序,可以在DECmate上運行。”
軟盤!謝建軍接過那張5.25英寸的黑色塑料片,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受。
這是1978年,存儲介質(zhì)還是打孔紙帶和磁鼓為主,軟盤是新技術(shù)。
“謝謝你,邁克。”
“不客氣。”邁克壓低聲音:“其實,我們公司對進入龍國市場很感興趣。
如果你有渠道,可以幫忙牽線,我們有……嗯,酬勞。”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回扣。
謝建軍搖搖頭說道:“我只是學(xué)生,做不了主。不過我會把資料給老師看。”
“那也行。”邁克不勉強:“有需要隨時找我,我住508房間。”
邁克走了。謝建軍翻開那本技術(shù)手冊,全英文,圖文并茂。
他快速瀏覽,記下關(guān)鍵參數(shù):CPU是Z80,頻率2MHz,內(nèi)存64KB,外接5.25英寸軟驅(qū)……
這些數(shù)據(jù)在前世看來寒酸,但現(xiàn)在卻是寶貝。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冊和軟盤收好,準備晚上給王選看。
分組討論結(jié)束后是茶歇。謝建軍在茶水間倒水時,聽到兩個日國人在角落里用日語交談。
他本沒在意,但聽到“龍國”“技術(shù)”“偷”幾個詞時,豎起了耳朵。
“……龍國人想要技術(shù),但不想花錢。”
“給他們過時的就行,反正他們也分不出來。”
“那個王選教授好像懂行,要小心。”
“沒事,他一個人能干什么……”
謝建軍心里一沉,果然,技術(shù)轉(zhuǎn)讓沒那么簡單。
外國人不是來做慈善的,是來賺錢的。
過時的技術(shù),過時的設(shè)備,高價賣給急需的龍國——這是生意。
他默默記下那兩個日國人的樣貌,一個矮胖,一個戴眼鏡。
回到會場時,看到他們正和幾個國內(nèi)代表熱情交談,滿臉笑容。
兩面人。謝建軍心里冷笑。
晚上六點,晚餐是自助形式。菜色更豐盛了,有蝦,有魚,甚至有牛排,這在1978年的中國是稀罕物。
外國代表們很適應(yīng),國內(nèi)代表們則有些拘謹。
謝建軍端著盤子,選了簡單的米飯和青菜。他沒什么胃口,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信息。
走過甜品區(qū)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陳處長,正在和一個華人面孔的中年人交談。
那人五十多歲,穿著深色西裝,氣質(zhì)儒雅。謝建軍認出來了,是王安博士。
“小謝,過來。”陳處長朝著謝建軍招手道。
謝建軍走過去。王安博士看著他,微笑點頭。
“這是王選教授的學(xué)生,謝建軍。”陳處長介紹道:“英文很好,這幾天幫了大忙。”
“年輕人,不錯。”王安博士的普通話帶著江浙口音:“在京大讀什么?”
“數(shù)學(xué)力學(xué)系,大一。”
“數(shù)學(xué)是基礎(chǔ),要打好。”王安博士說道。
“我當年在哈佛,也是從數(shù)學(xué)開始的。后來搞計算機,數(shù)學(xué)底子幫了大忙。”
“是,王博士。”謝建軍恭敬地說道。
“這次會議,有什么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