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選回來時已經是傍晚,手里拿著一疊文件。
“批了。”他把文件遞給謝建軍。“這是介紹信和車票,二十號早上的火車。
你準備一下,十八號之前把研究室的工作交接給張明。”
謝建軍接過文件。火車票是硬臥,京城到羊城,要坐兩天一夜。
介紹信上蓋著北大的公章,還有“科學技術交流”的字樣。
“這次會議規格很高。”王選難得地嚴肅:“來的有美國IBM、DEC的代表,日本富士通、日立的專家,還有港城的同行。
你要做好翻譯工作,特別是技術術語。”
“我準備了專業詞匯表。”謝建軍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術語和中文翻譯。
王選翻看了幾頁,點點頭說道:“有心了。不過光背單詞不夠,要理解背后的技術原理。
這次展示的有最新的微型計算機,你提前了解一下。”
說著,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資料:“這是會議議程和參會單位簡介,你拿回去看。
記住,多看多聽少說,但該問的時候要敢問。”
“明白。”
回到蔚秀園時,天已經黑了。屋里飄出飯菜的香味,周淑芬今天過來了,正在廚房忙活。
“回來啦?”林曉蕓從里屋出來,手里拿著奶瓶:“媽燉了雞湯,給你補補。”
“應該是給你補補。”謝建軍放下書包,先去看了看孩子。
兩個小家伙并排躺在小床上,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周淑芬端著一鍋雞湯出來:“建軍快喝,明天我再去買只雞。
你這又要出差又要考試,身體吃不消。”
“媽,不用破費……”謝建軍忙說道。
“什么破費不破費。”周淑芬瞪他一眼:“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曉蕓也是,臉色這么白,得多補補。”
吃飯時,謝建軍說了出差的事。周淑芬聽說要去羊城,有些擔心:
“那么遠,路上安全嗎?”
“跟王教授一起,還有部里的領導,安全的。”謝建軍寬慰道。
“就是一周時間,曉蕓和孩子要辛苦媽了。”
“辛苦啥,我樂意。”周淑芬給女兒女婿各盛了碗湯:“你們好好干正事,家里有我。”
夜里,謝建軍在燈下看王選給的資料。
會議地點在廣州白云賓館,會期三天,主題是“計算機技術在現代化中的應用”。
參會單位除了國內外高校和科研院所,還有幾家國外公司。
他的目光停留在IBM的簡介上。這家藍色巨人將在會議上,展示最新的System/38小型機,在1978年,這是最先進的商用計算機之一。
而日國富士通要展示的FACOM M系列,也是當時的主流機型。
這些機器,在前世看來都是博物館里的古董。
但在1978年,它們代表的是龍國與發達國家,在計算機領域二十年的差距。
謝建軍合上資料,望向窗外。夜空很干凈,能看到幾顆星星。
他知道,這次會議不僅是一次技術交流,更是一個信號,龍國要打開國門,引進先進技術了。
而他要做的,不僅是翻譯,更是學習和吸收。
把這些知識帶回來,消化掉,變成自己的東西。
“還不睡?”林曉蕓輕聲問道。她已經躺下了,但沒睡著。
“馬上。”謝建軍吹熄燈,摸黑上床。
黑暗中,兩人都睜著眼。
“建軍,我有點怕。”林曉蕓突然說道。
“怕什么?”
“怕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她的聲音很輕:“你在研究計算機,跟外國專家開會。
我在學古漢語,背《詩經》《楚辭》。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像在兩個世界。”
謝建軍側過身,握住她的手:“曉蕓,你記得咱們在西江的時候嗎?
你一邊插秧一邊背唐詩。我說你傻,你說‘心中有詩,手上就有力’。
現在也一樣,你在學的是咱們文化的根,我在學的是未來的路。
根深才能葉茂,咱們都在做重要的事。”
林曉蕓沒說話,只是往他懷里靠了靠。
“等我從廣東回來,給你帶好吃的。”謝建軍輕聲說道:“聽說羊城的糕點很有名。”
“不要吃的,要你平安回來。”
“一定。”
窗外的風聲更緊了,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這個冬天的京城,寒冷而充滿希望。
而在千里之外的羊城,一場即將影響龍國科技走向的會議,正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謝建軍閉上眼睛,腦子里卻異常清醒。
1978年12月,這是一個節點。
他知道,當他從南方回來時,城京正在召開另一個會議,十一屆三中全會。
那個會議將決定這個國家,未來幾十年的走向。
而他,將在技術變革的前沿,見證并參與這一切。
這不僅是他的機會,更是他的責任。
因為他是重生者,因為知道路在何方,所以他必須走得更穩,看得更遠。
懷里的妻子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日。
天還沒亮,謝建軍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給爐子添了煤,煮上一鍋粥。
鍋里的水剛滾開,周淑芬就從西城趕過來了。
“怎么起這么早?”老太太進門問道。
“睡不著。”謝建軍把火調小,“媽,這一周辛苦您了。”
“說啥呢,我外孫外孫女,我樂意。”周淑芬麻利地挽起袖子:“你去收拾行李,粥我看著。”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兩套換洗衣服,洗漱用品,筆記本和鋼筆,王選給的資料,還有那本《計算機程序設計藝術》。
謝建軍又檢查了一遍,確認車票、介紹信、錢和糧票都帶齊了。
林曉蕓也起來了,眼睛有些腫,顯然是沒睡好。
她默默地把昨晚烙好的餅裝進布袋,又塞了一包炒黃豆:“路上吃,火車上的東西貴。”
“知道了。”謝建軍接過布袋,沉甸甸的,不只是餅的重量。
六點鐘,王選派的車到了蔚秀園門口,是學校的一輛舊吉普。
司機姓劉,五十多歲,話不多。
“王教授在火車站等。”劉師傅幫謝建軍把行李搬上車。
臨上車前,謝建軍抱了抱兩個孩子。
兒子睡得正香,女兒醒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突然咧開嘴笑了。
“等爸爸回來。”他輕聲說道。
林曉蕓站在門口,紅著眼眶,卻努力笑著:“路上小心,到了寫信。”
吉普車駛出蔚秀園,拐上大路。天還沒全亮,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掃大街的環衛工人,在寒風中揮舞掃帚。
謝建軍回頭望去,妻子和岳母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胡同口。
京城火車站永遠人山人海。
清晨的候車室里,擠滿了南來北往的旅客。
扛著麻袋的農民,拎著公文包的干部,抱著孩子的婦女,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大喇叭里反復播放著車次信息,混雜著各地方言,喧鬧而充滿生機。
王選已經等在進站口,身邊還有兩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提著黑色公文包。
另一個三十出頭,身材敦實,背著一個鼓囊囊的帆布包。
“來了。”王選招招手:“介紹一下,這是部里的陳處長,這是計算所的孫工。
這是小謝,我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