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研究室時,天已經黑了。秋風更涼了,吹得路邊的楊樹嘩嘩作響。
謝建軍抱著那本《BASIC語言入門》,腳步卻輕快。
一周前,他還是個為住宿發愁的新生。
一周后,他有了自己的房間,進了頂尖教授的研究室,還接了圖書館的翻譯工作。
這一切,都源于那個雨夜的重生。
回到蔚秀園,林曉蕓已經做好了飯。
今天改善伙食,炒了個雞蛋,還煮了點掛面。
“今天怎么這么豐盛?”謝建軍問道。
“媽下午來了,帶了雞蛋和掛面。”林曉蕓說道:“她還說,周末帶孩子回去住兩天,讓我們好好休息休息。”
這真是雪中送炭。謝建軍確實累了,連續一周的高強度學習工作,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晚飯后,兩人難得地沒有立即學習,而是坐在爐子邊聊天。
“下周末要是有時間,我們出去逛一下。”林曉蕓說道:“我們帶孩子去**看看吧?”
“好。”謝建軍答應道:“也該讓兩個孩子看看首都了。”
“還有,媽說想給兩個孩子辦百日宴,雖然已經過了,但當時在西江沒辦,現在補上。”
林曉蕓看著他問道:“你覺得呢?”
“聽媽的安排。”謝建軍說道:“不過別太鋪張,簡單吃個飯就好。”
“媽說了,就自家人,做幾個菜。”林曉蕓頓了頓:“建軍,咱們來京城兩周了,我覺得像做夢一樣。”
謝建軍握住她的手說道:“不是夢,是新的開始。”
窗外,一輪明月升起,清輝灑滿小院。
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是哪個宿舍的學生在唱《我的祖國》。
在這個1978年的秋夜,在京大蔚秀園的一間小屋里,一對年輕夫妻守著爐火,守著孩子,守著他們對未來的希望。
路還很長,但他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也是最堅實的一步。
日子如未名湖的水,看似平靜,實則日日向前。
轉眼間,開學已近一月。
謝建軍和林曉蕓,漸漸適應了校園生活的節奏。
每天清晨六點起床,謝建軍生爐子熱早飯,林曉蕓給孩子喂奶添輔食。
七點半,兩人先把孩子送去托兒所,再一起趕往教學樓。
謝建軍先送林曉蕓到中文系,再繞到數力系。
中午在食堂碰頭,飯后各自去圖書館或自習室。
下午接孩子回蔚秀園,晚上一個看孩子一個學習,等孩子睡了再一起挑燈夜讀。
這樣高強度的生活,兩人卻都精神抖擻。
林曉蕓瘦了些,但眼睛更亮了。謝建軍的書桌上,筆記摞得越來越高。
數學的,計算機的,英文翻譯的,分門別類,井井有條。
這天是周五,數力系上午沒課。
謝建軍難得睡到七點才起,林曉蕓已經熬好了粥。
“今天怎么起這么晚?”她一邊喂孩子一邊問道。
“王老師的研究室,下午有重要測試,讓我養足精神。”謝建軍洗漱完,端起粥碗。
“對了,媽早上托人捎話,讓咱們明天帶孩子回去,說是要拍幾張照片留念。
孩子都七八個月大了,還沒正經照過相呢。”
“照相?可相機多貴啊。”林曉蕓有些猶豫。
“媽說借單位的,拍完就還。”謝建軍說道:“她也想孩子了,這周咱們都沒回去。”
確實,為了趕進度,他們已經兩周沒回西城了。
孩子由周淑芬每周末過來照看,老人家總是大包小包地帶東西來,雞蛋、掛面、青菜,有時還能買到憑票供應的豬肉。
上午謝建軍去了圖書館,繼續翻譯那些英文期刊。
趙老師對他的工作很滿意,已經把他的卡片整理進目錄柜,還特意給他申請了特殊借閱證,可以借閱外文原版書。
“小謝啊,你這是幫了大忙。”趙老師說道:“這些資料壓在庫里好幾年了,沒人看得懂。
你這一翻譯,好幾個系的老師都來查。”
“應該的。”謝建軍很謙虛。
其實他心里清楚,翻譯這些文獻對自己也是巨大的提升。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能第一時間接觸國際前沿技術,是無價的財富。
中午在食堂,他遇到了陳向東。這位滬市來的同學愁眉苦臉,餐盤里的白菜豆腐幾乎沒動。
“怎么了?”謝建軍問道。
“數學分析要小測了,我感覺要掛。”陳向東嘆氣道:“實數完備性那部分,我怎么都搞不明白。”
“下午有空嗎?我幫你看看。”謝建軍說道。
“真的?”陳向東眼睛一亮:“可你不是要去研究室嗎?”
“三點才去,現在還有時間。”
兩人找了張角落的桌子,謝建軍攤開筆記本,開始講解。
他講得很細,從戴德金分割到確界原理,再聯系到極限的定義。
陳向東邊聽邊記,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你這么一講,我好像懂了。”陳向東感慨道:“建軍,你真厲害,帶著孩子還能學這么好。”
“我只是時間抓得緊。”謝建軍笑了笑說道:“你沒見我在食堂排隊時都在背單詞。”
“什么單詞?”
“計算機術語。”謝建軍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單詞和中文注釋。
“王老師給我的任務,得背熟。”
陳向東翻了幾頁,吐了吐舌頭:“這都什么啊,跟天書似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這都是寶貝。”謝建軍收起本子。
吃完飯,他匆匆趕往研究室。
今天要進行漢字輸出的穩定性測試,王選很重視。
研究室里氣氛緊張。那臺樣機嗡嗡作響,張明在鍵盤上敲擊,屏幕上出現一行行漢字,但不時會跳出一個亂碼。
“還是不穩定。”王選皺眉道:“小謝,你來看看日志。”
謝建軍接過打印出來的運行日志,這是機器運行時的記錄,密密麻麻的十六進制代碼。
他快速瀏覽,尋找規律。
“這里。”他指著一行:“每次出現亂碼前,內存地址都會跳到一個固定區域。
可能是緩沖區溢出。”
“緩沖區?”張明沒聽過這個詞。
謝建軍意識到說漏嘴了,1978年,“緩沖區溢出”這個概念還沒普及。
他趕緊補救:“我的意思是,存儲空間不夠,數據溢出了。”
王選若有所思:“有道理。咱們的內存只有16K,處理復雜字形時可能不夠。
得優化算法,減少臨時數據。”
整個下午,三人都在調試。
謝建軍的數學思維幫了大忙,他能快速理解算法邏輯,找出可能的問題點。
傍晚時分,經過十幾次修改,機器終于能穩定輸出一整頁漢字了。
雖然速度很慢,打印一頁要五分鐘,但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今天到此為止。”王選看了看表:“小謝,你留一下。”
張明先走了。王選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謝建軍說道:“這是你這個月的補助,十五塊。
還有五塊錢是獎金,你提出的優化方案節省了20%的內存。”
“謝謝王老師。”謝建軍接過信封,厚厚的一沓,主要是毛票。
“你很有天賦。”王選難得地露出笑容道:“不只是英文好,數學思維也好。
好好學,以后計算機領域需要你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