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坐在藏書閣最里側的矮凳上,手里那本《九幽封印錄·殘卷》已經翻得邊角都起了毛。她盯著“引星火入心”這四個字看了足足半炷香,眼睛發酸,腦子更酸。陽光從高窗斜切進來,照在書頁上,那些被蟲蛀出的小洞投下斑駁影子,像誰用針扎出來的摩斯密碼。
她把書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閣樓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真服了。”她低聲說,“寫書的人是不是壓根就不想讓人看懂?寫一半還特地點評一句‘詳見下卷’,你倒是把下卷也留下來啊。”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指尖按著眉心來回搓。腦子里轉過無數個念頭:星火是某種靈物?還是特定時辰的天象?要不要半夜爬屋頂觀星?可她連北斗七星都認不全,更別提什么星軌逆行、紫氣東來這種高階操作了。
她又翻開最后一頁,再次確認那行小字——“詳見下卷”。字體歪得像是喝醉寫的,偏偏還帶著股欠揍的從容。
“你說你,”她對著書說話,語氣像在訓一個不聽話的小孩,“你要是不想傳世,就別被人抄進藏書閣;你想傳世,就把話說全。現在這樣算什么?卡進度條嗎?”
她把書合上,抱在懷里,抬頭看向胸前懸浮的翡翠吊墜。
“喂,你還在裝死?”她戳了戳吊墜,“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分析得頭頭是道,說什么‘人為毀去’‘怕人知道太多’,那你倒是給個解決方案啊。”
吊墜晃了晃,綠光閃了一下,像是剛睡醒。
“我說了,那是推測。”毒舌仙草的聲音懶洋洋地飄出來,“我又不是百科全書,還得替你查遺失章節?你以為我是圖書館管理員?”
“你不是會罵人嗎?”姜璃冷笑,“罵得那么起勁,肯定肚子里有貨。不然哪來那么多詞兒損我?”
“那是天賦。”仙草理直氣壯,“罵人不需要知識儲備,只需要看對象夠不夠蠢。”
姜璃翻了個白眼:“我現在懷疑你存在的意義就是專門來氣我的。”
“錯。”仙草打斷,“我存在的意義是提醒你別犯蠢。比如你現在就想拿靈力往別人心口捅星火——你是嫌命太長還是覺得閻王好說話?”
姜璃沒吭聲。其實她心里也清楚,貿然行動風險太大。阿九好不容易等到一線希望,她不能親手把它變成絕路。
但她真的不甘心。
她低頭看著那本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昨夜翻墻、避陣、潛行……她拼了命才拿到這本古籍,結果呢?一本殘卷,半句廢話,外加一個“請聽下回分解”的結尾。
她忽然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你說……有沒有可能,”她聲音低下來,“根本就沒有下卷?寫書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所以干脆留個懸念,騙后人一直找下去?”
仙草沉默了幾秒。
“有可能。”它說,“但更大的可能是,有人不讓它完整。”
姜璃猛地抬頭:“你是說……這書被故意毀掉的?”
“不然呢?”仙草冷哼,“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巴不得多知道點東西?有些人就怕你知道太多,早點魂飛魄散最好。”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扎進她心里。
她當然知道有人不想讓她成功。青崖宗這些人,表面上是三流門派,背地里說不定跟哪個大勢力勾結著。要是阿九的封印真被解開,搞不好會牽出什么陳年舊賬。
可問題是,現在書已經殘了,不管是誰干的,結果都一樣——她卡住了。
她把書攤開,一頁頁重新翻。紙脆得不行,稍微用力就咔咔響。她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什么隱藏機關,比如用力按某一頁會彈出暗格,或者對著太陽照能看出隱形字。她試了,真對著太陽舉起來照了,結果只看見自己手指的血管,還有幾只飛過的蒼蠅。
“不行啊……”她喃喃,“信息太少了,這就像讓我做菜,只給我說‘加點火候’,連鍋在哪都沒告訴我。”
她坐到地上,背靠書架,把書放在膝蓋上,雙手撐著腦袋。陽光慢慢爬上屋檐,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要是換個時候,她可能已經躺在院子里曬太陽打盹了。
但現在她一點睡意都沒有。
“要不……先試試?”她猶豫著開口,“反正我現在有點靈力,可以引導一下,看看有沒有反應。”
話音剛落,翡翠吊墜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你瘋了嗎?!”毒舌仙草的聲音炸響,不再是平時那種慢悠悠的吐槽腔,而是近乎咆哮,“你連那玩意兒在哪都不知道,就敢往人身體里引能量?你是想救人還是想當場超度?!”
那聲音又尖又利,在空曠的藏書閣里來回撞擊,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落下。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星火’?你知不知道‘入心’是指經脈還是識海?你連基礎概念都沒有就想動手?你當這是煉丹失敗能重來?這是解封!是動人家命根子!你要是弄錯了,阿九直接就得變冰雕!而且還是碎的那種!!”
它越罵越狠,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掃射:“你這種人我就見多了!自以為有點小聰明就敢挑戰天道規則!結果呢?尸骨無存還得連累別人陪葬!你以為你是主角就能不死?系統給你簽到你就無敵了?告訴你,老娘見過十個主角,九個都死在第三章!!最后一個活下來的還是因為根本沒碰封印術!!”
姜璃被罵得愣住,連呼吸都頓了一下。
她從沒見過仙草這么激動。平時它最多翻個白眼、陰陽怪氣兩句,從來沒這樣失控過。
可就在它罵到第七句的時候,聲音戛然而止。
整個藏書閣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灰塵還在緩緩飄落。
翡翠吊墜懸在空中,綠光微弱地閃爍著,像是耗盡了力氣。
姜璃抬起頭,順著它的方向望去。
在閣樓最深處,靠近高臺的位置,有一張石臺靜靜矗立。臺上盤坐著一道身影,披著灰撲撲的舊袍,頭發花白如雪,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塵埃。
那人原本閉著眼睛,仿佛已與周圍書架融為一體。
此刻,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然后,緩緩睜開了眼睛。
目光渾濁,像是蒙了千年的霧,先是茫然地掃過四周書架,再落在姜璃手中的殘卷上,最后定格在那枚懸浮的翡翠吊墜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沙啞得如同枯葉摩擦:
“……這草……竟還活著?”
姜璃整個人僵住。
她手里的書差點滑落。
那道聲音雖輕,卻像一道驚雷劈進她耳朵里。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石臺上的老人。
對方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睜著眼睛,靜靜地望著她和那株會罵人的仙草,眼神里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疑惑。
空氣仿佛凝固了。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重。
她想開口,卻發現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而那枚翡翠吊墜,也徹底靜止不動,綠光微弱地閃著,像是在觀察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陽光依舊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
他眨了眨眼,似乎終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然后,他的視線重新回到姜璃身上,嘴唇微動,像是要說什么。
姜璃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前傾。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