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幾天的市場摸排,中影和長影已經做好了大概的預期。
因為張義謀、陳凱哥、謝非等人的余熱猶在,很多專攻藝術片的片商都對大陸來的《歸來》、《紅粉》抱有期待。
很多媒體也注意到了這次來到柏林的導演團隊。
所以在13日晚,《歸來》的全球首映儀式上,勉強可以稱得上熱鬧非凡。
可能是受陳大導《霸王別姬》的影響,主辦方對《霸王別姬》后的第二個內地參獎影片給予了極大期待,把展映場地放在了動物園宮電影院。
這是柏林除了電影宮之外,最大的影院,歷史十分悠久。
大陸在《霸王別姬》后的第一個參賽作品是《陽光》,男主拿到了威尼斯影帝。
佟碩他們提前把展牌擺好,把印著酒店地址與前臺電話的海報放在每一個座位上。
當然,這給了酒店一筆不小的費用。
晚上五點半,包括佟碩和中影工作人員在內的主創團隊就到電影院門口迎接觀眾和媒體。
在電影宮辦首映的電影還會有額外的紅毯可以走,新聞熱度會更高一些。
但能拿到動物員宮的電影院,也已經是意外之喜了,不敢奢求更多。
北影的幾人也過來助威,順便學習一下展映經驗。
隨著媒體、影評人、片商填滿了大半個電影院,放映員關掉燈光,屏幕上開始出現長春電影制片廠的字幕。
長影的主創們和中影的工作人員在影院的最后一排。
導演孫砂手里還拿著一份備用拷貝,萬一出現意外,好及時更換。
動物員官其實對中國導演有著不一樣的情感在,張義謀就是在這里憑借《紅高粱》拿到了內地第一個三大獎杯。
臨近的佟碩明顯就感覺到孫砂越來越粗壯的呼吸。
在這種舞臺上的亮相,作為一個導演,很難不激動。
而劉瑞峰則冷靜得多,他微微翹起屁股,借著屏幕光來觀察不同區域觀眾的反應。
前兩排是媒體和影評人的座位,也被制片方稱為“審判席”。
因為在頒獎晚宴之前,一部電影的口碑很大程度上是被這幫媒體和影評人來決定的。
他們發表在各個渠道的評價經常影響片商的出價。
中影的人也是盡職盡責,小聲地給長影的廠辦主任指出那些主要媒體的位置。
包括《法蘭克福匯報》、《電影手冊》等。
一會面對這些媒體的問題,要慎之又慎。
從第三排開始,就是一些提前預約的大眾觀影人,這些很多都是張義謀、陳凱哥的影迷,特意過來看內地片子的。
這些公眾觀影人可以稱得上是電影節中,最熱愛電影的一個群體了,他們沒有利益交織,純粹的很。
喜歡就把你吹上天,不喜歡看到一半起身罵罵咧咧就走。
中后段那些最佳觀影位上,就是各大片商和發行公司的代表們了。
他們很多人手里都有計算器,為了快速計算版稅準備的,一會首映QA結束,他們就可以接觸制片方了。
佟碩覺得一個片商眼熟,仔細一瞧,不正是他們在電影宮簽到時遇見的那個荷蘭人么。
正片剛剛閃過幾個鏡頭,影評人中就有些許議論聲響起,接著又在同行的提醒中閉緊了嘴巴,開始用筆在本子上刷刷刷地開始記錄。
隨著影片推進,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越來越多,公眾觀影人咀嚼爆米花的聲音越來越小。
孫砂也許是撐不住影院內沉默的壓力,悄悄從后門溜了出來,佟碩不著痕跡地跟上,給他遞了一支煙。
“小佟,我這輩子都沒想過,能來國外參加電影節”
“還他嗎是歐洲三大!”
“還他嗎是柏林,在動物園宮!”
“我就在電視上見過張義謀在這!”
“小佟...我.....”
這位四十多歲的長影主力、國家一級導演眼睛紅紅的。
佟碩知道他要說啥,趕緊把話頭搶過來,他可見不得老爺們整這出。
“孫叔,這是咱應得的,你可別和大侄兒磨叨有的沒的,大侄兒受不了”
孫砂猛吸兩口煙,噗嗤笑出來,整理好了情緒,轉身又鉆進了影院里。
短短的110分鐘在柏林電影節上算是短篇幅,隨著劇情推進,故事開始進入中后段。
隨之而來的視覺感受就是,影片冷暖色調的對比逐漸強烈,鏡頭語言也凸顯得更鮮明,開始有獨立風格的味道了。
第一次以這個視角看《歸來》成片,佟碩突然發現自己在影片中有很多刻意的“炫技”成分。
觀眾們看不出來,專業影評人可能就會感到突兀。
沒辦法,其他的內容他是在學習張國師,唯獨室內人像的把握,他是專業的,很難壓制表現欲。
而隨著劇情的進一步推進,暖色調又大面積充斥熒幕,關于家庭與愛的內容開始為影片做升華,這是為了審核做的必然讓步。
很明顯可以聽到,很多影評人發出了輕輕的嘆息聲。
當電影在沉默中閉幕,工作人員打開大燈的時候,有一瞬間,電影院內似乎被按下了暫停鍵。
主創們的心似乎也跟著停跳了一拍。
接著是大眾觀影人先起身輕輕地鼓掌,之后是影評人、媒體,最后才是片商們。
主創團隊和中影的王主任這才喘了口粗氣,排著隊從側面上臺。
掌聲持續的時間并不長,可在即將進入媒體提問的QA環節時,只有寥寥幾個大眾觀影人離場了,大部分人都還在電影院內重新坐了下來。
這讓佟碩懸著的心微微放了下來,是個好兆頭。
孫砂剛才還在努力地記那些重點媒體記者的樣子,等到了臺上,燈光一閃,啥都忘了。
當主辦方的主持人示意媒體可以提問后,第一個問題就把孫砂干宕機了,而廠辦劉主任的臉更是黑的嚇人。
“導演,感謝這部深刻的電影”
“影片中‘陸’的失憶,以及‘馮’永不放棄的等待,可以被解讀為對中國一段困難歷史集體記憶的微妙隱喻嗎?”
“您是否希望通過個人的創傷故事,來探討一個國家如何面對和記憶它不愿提及的過去?”
佟碩記得,那是《法蘭克福報》的記者,他不知道這些媒體每一個的風格,但從問題上看,這個《法蘭克福報》是有點東西的。
這個問題不僅敏感,而且重要。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將定義影片在電影節評審團的首要解讀框架。
即:
這是一部簡單探討家庭悲劇的電影,還是一部“深刻”探討“社會議題”的電影。
顯然,后者更容易拿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