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
姜渡生眸光微動。
她昨日才從永寧郡主那里借來第一縷勢,正思忖如何讓這勢在長陵的圈子里蕩開漣漪,更快地為自己脫離姜家鋪路。
這宮宴,來得正是時候。
更重要的是,那種場合...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勢。
利用得好,她與姜家之間那道無形的枷鎖,或許能松動得更快,甚至找到一舉斬斷的契機。
修道之人難窺自身命數天機,但她覺得,脫離姜家的機緣...到了!
想到這里,她眼中掠過一抹笑意。
“知道了。”姜渡生的回應出乎意料的爽快。”
趙嬤嬤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帶著丫鬟離開了。
房門重新合上。
姜渡生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物件,對飄在一旁的孟雪煙道:
“走吧,去孟府。”
...
姜渡生站在孟府門前。
青石臺階,朱漆大門,門楣上“孟府”二字透著清貴文臣之家特有的端莊與肅穆。
與永寧郡主府的華貴威嚴不同,這里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籠,規矩刻在每一寸磚瓦里。
有了許府小廝阻攔的前車之鑒,這一回,姜渡生學聰明了。
她今日換了一身料子上乘,但樣式低調的藕荷色衣裙,發間也簪了一支簡單的珠花。
既然要借勢,便要善用一切可用的名頭。
她上前,對門口值守的門房小廝開口道:“勞煩通報,姜府大小姐姜渡生,求見孟夫人。”
有了姜府這個名頭,加上她沉靜卻不失氣度的姿態,讓門房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傳。
不多時,姜渡生被一位嬤嬤引著,穿過影壁,繞過回廊,來到了孟府內宅一處布置雅致的小花廳。
廳內焚著淡淡的檀香,卻隱隱有種揮之不去的沉郁之氣。
孟夫人曾焉然已經等在那里。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凈的秋香色長褙子,臉上薄施脂粉,卻難掩眼底的憔悴。
見到姜渡生,她勉強扯出一個客套的笑容,“姜姑娘,又見面了。請坐。”
昨日在永寧郡主府,姜渡生那番言辭,曾焉然自然都看在了眼里,聽在了耳中。
她對這位姜大小姐的到來,既忌憚又生出一絲微弱的希冀。
“孟夫人安好。”姜渡生依禮微微頷首,落座后并未寒暄,目光平靜地看向曾焉然,直接問道:“請問,孟大人今日可在府上?”
曾焉然聞言一怔,沒想到對方開口問的是自己夫君。
她心中疑惑更甚,謹慎答道:“恰好今日休沐,老爺正在書房。姜姑娘尋老爺有事?”
“是。”姜渡生點頭,“我受人之托,有些話,想當面問問孟大人。”
“受人之托?”曾焉然的心猛地一跳,昨日郡主府的情景閃過腦海,一個荒謬的猜測不受控制地浮現。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陷入掌心,聲音有些發干:
“不知…姜姑娘是受何人所托?所托又是何事?老爺他性情古板,不喜外人打擾。”
姜渡生知道若不點破,以孟清兮那等注重規矩禮法的做派,她今日恐怕連人都見不到。
她不再迂回,目光直視曾焉然,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孟雪煙。”
“哐當!”
曾焉然手邊的茶盞被她失手碰倒在幾上,溫熱的茶水頃刻漫開,浸濕了桌面,仿佛也澆透了曾焉然勉強維持的鎮定。
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睛死死盯著姜渡生,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旁邊的嬤嬤也嚇壞了,連忙上前收拾,卻被曾焉然抬手制止。
她揮了揮手,聲音嘶啞:“都下去。守在門外,任何人不許靠近。”
待花廳內只剩兩人,曾焉然仿佛才找回一點力氣。
她撐著桌沿,目光復雜地看著姜渡生,有驚恐,有質疑,但更多的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你、你說什么?雪煙...她、她不是已經…你怎么可能…”
她無法說下去,昨日的所見所聞與此刻的沖擊交織,讓她頭暈目眩。
姜渡生神色未變,對曾焉然道:“她就在這里。有些話,她生前未能問出口,死后執念不散,徘徊不去。”
“我既應承了她,便需帶她來,尋一個答案。”
她頓了頓,“孟夫人,您若想見她,或想親耳聽聽她想對孟大人、對您說的話,我可設法。但今日,我需要見到孟大人。”
曾焉然聞言渾身一震,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空蕩蕩的花廳只有她們二人,可她仿佛能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她想見女兒!瘋了似的想!
想問問她為何如此決絕…
可是...見鬼?與亡魂對話?
這超出了她幾十年循規蹈矩人生所能想象的極限。
更讓她心驚的是,姜渡生說要帶煙兒去問老爺…
問那個親手將女兒逼上絕路,事后卻只知維護名聲的男人嗎?
沖突、恐懼以及對亡女的思念,在曾焉然心中激烈交戰。
最終,對女兒的愧疚和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說的對丈夫的怨,壓過了一切。
她閉上眼,淚水滑落。
再睜開時,下定了決心:“我、我帶你去書房。但老爺他未必肯信,也未必愿聽。”
“姜姑娘,你、你當真有把握?讓我見到煙兒?也不會傷害到煙兒?!”
“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姜渡生起身,“煩請帶路。”
曾焉然深吸一口氣,用帕子胡亂擦了擦臉,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率先走出花廳,步伐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
姜渡生跟在她身后。
孟雪煙的魂體緊緊飄隨,魂光有些波動。
既有近鄉情怯的惶恐,也有積壓已久即將噴薄的悲憤和期待。
許宜妁沉默地陪伴在側。
走出花廳,孟府回廊深深,陽光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仿佛分割著生與死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