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花廳內,輕紗垂幔,涼風習習,冰鑒散發的涼氣混合著名貴熏香,沁人心脾。
永寧郡主正與幾位身份尊貴的夫人說話,見管事嬤嬤引著姜渡生進來,親自起身相迎。
在一眾賓客略顯驚訝的目光中,親熱地拉住姜渡生的手,“可算是把你盼來了。”
永寧郡主將姜渡生引至自己身旁的主賓位置落座,笑著向眾人介紹道:
“諸位,這位便是近來名動長陵的姜渡生姜姑娘,不僅卦術通玄,能窺天機、斷吉兇,更難得的是心懷仁善。”
“本郡主也是慕名已久,今日特請姜姑娘來,與諸位一同賞花品茗。”
她這一介紹,頓時將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姜渡生身上。
有部分人已在百鬼夜行夜見過姜渡生,而那些沒見過她的,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探究。
宴席很快開始。
永寧郡主此番特意撤去了慣常隔開男女賓客的屏風,只在花園水榭兩側略作區域劃分,中間以繁花和潺潺流水自然隔開。
席間,精致茶點流水般呈上。
當一碟碟以各色花卉入饌的糕點被侍女們端上案幾時,永寧郡主含笑舉杯,說了些賞花品茗的開場話。氣氛融洽。
姜渡生靜坐片刻。
待一曲琵琶樂聲暫歇,廳內相對安靜之時,她緩緩起身,面向永寧郡主及眾賓客,施了一禮,聲音清越平和:
“郡主,諸位貴客。今日百花盛會,賓主盡歡。渡生不才,身無長物,唯自幼習得些許微末玄門之術。”
“愿借郡主寶地,請諸位看一出戲,聊以為郡主助興,也為這百花宴添些許別樣趣味。”
“戲?”
席間頓時起了輕微的騷動,眾人交頭接耳,面露好奇與疑惑。
姜渡生不待眾人深究,已從袖中取出兩張剪裁精致的素色紙人。
紙人一男一女,雖無五官,卻自有一股靈動之氣。
姜渡生指尖凝聚靈力,凌空一揮,那兩只紙人便無風自動,輕飄飄地飛起,落在花廳中央那片略為開闊的空地上。
姜渡生指尖靈光流轉,口中輕聲念誦:
“天地為憑,靈氣為引。 ”
“剪紙成人,賦影通靈。 ”
“過往煙云,借形顯跡。 ”
“真幻交織,溯本追源。”
“ 敕令,顯!”
隨著咒語落下,只見點點清輝自她指尖溢出,如同星子般沒入地上的兩只紙人之中。
下一刻,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那兩只紙人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又似被注入了生命,緩緩站了起來,竟漸漸化作兩個虛影。
其中一名女子身形窈窕,面容清麗卻帶著郁色,衣著素雅。
另一名則作富貴公子打扮,身著錦袍,頭戴玉冠,看起來英俊溫文,舉止有禮。
姜渡生聲音仿佛帶著引導人心的魔力,緩緩敘述,與場中紙人虛影的動作,仿佛從時光中剝離出來的對話片段交織在一起:
“這出戲,說的是一位忠烈之后,阮氏孤女。”
“其父母早年戰死沙場,為國捐軀,陛下追封厚賞,恩澤后人。然榮耀背后,終究是孤苦無依,只得寄居外祖家中。”
場中,那女子的虛影獨自立于閨閣中,面容恬靜,帶著書卷氣。
“外祖一生重風骨名譽,又恐其將來無所依靠,便命舅母為她在長陵擇一穩妥良婿,以期終身有托…”
畫面中顯出威嚴老者和一位中年婦人交談的模樣。
“正是在那時,她遇到了一個毀了她一生的人。” 姜渡生聲音轉冷,目光倏地射向對面臉色已有些難看的楚彥昭。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議論之聲。
“阮家…”
“天啊,莫不是那位癡戀楚世子的阮姑娘?”
“這戲…這難道是在說當年之事另有隱情?”
楚彥昭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虛影中,男子與女子與之交談,舉止看似得體。
“后,阮姑娘逐漸察覺此人言行不一,且知那人身份尊貴,與高門貴女往來密切,并非良配,便決心遠而避之,凡有此人在的場合,能推則推,能避則避…”
畫面中,女子的虛影做出多次婉拒邀約的姿態。
“然而,對方不肯罷手。一日賞菊宴,阮姑娘本已推辭,卻被舅母勸往。席間濕衣,被引入偏僻廂房院落,門扉落鎖。”
姜渡生聲音陡然變得凌厲,指尖法訣一變,更強烈的靈力波動擴散開來。
在場所有人聽到驚恐的拍門聲和女子壓抑的哭泣。
“放我出去!楚世子,請你自重!”
男子慢條斯理,帶著笑意,不斷靠近,“阮姑娘何必如此驚慌?”
“楚某對姑娘傾慕已久,此心天地可鑒。姑娘不如從了楚某,日后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女子驚惶后退,抵住門板,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
“你、你已有婚約在身!此舉置我與姜二小姐于何地?快開門!”
“婚約?那不過是長輩戲言。像姑娘這般品貌,楚某愿以正妻之禮相待。即便晚晴進門,你們二人亦可姐妹相稱,不分伯仲,共享富貴,如何?”
“無恥!”女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望,“你若再不放我出去,我便喊人了!讓所有人都來看看淳親王府世子的真面目!”
男子發出一聲輕蔑的低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喊吧。看看是你的名節重要,還是我淳親王府的顏面重要?”
緊接著是布帛撕裂的刺耳聲響,女子絕望的驚呼,以及重物撞擊的悶響。
最后是瓷片碎裂和決絕的女聲:“你再上前一步,我立刻自戕,死在這里 !讓所有人都看看,淳親王府的世子是如何逼死忠烈之后的!”
幻聽般的片段戛然而止。
花廳中央,兩個紙人虛影驟然僵住,隨即重新化為兩張輕飄飄的素色紙人,落回地面。
唯有那最后一句決絕的吶喊,仿佛還縈繞在梁間,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