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啟帝的怒喝與姜渡生的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兩人一前一后趕到,正看到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釋清蓮見狀,指尖凝聚的靈力倏然散去,面上恢復了幾分平靜,只是那眼底的陰鷙揮之不去。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些什么,對面那道身形忽然毫無預兆地一晃,臉色瞬間白了白,竟直直向后倒去。
“塵兒!” 蒼啟帝大驚失色,急呼出聲。
釋清蓮:“…”
姜渡生心臟猛地一揪,沖到謝燼塵身邊,在他倒地前堪堪將人扶住。
她指尖迅速搭上謝燼塵的腕脈。
這一探,姜渡生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沉穩有力,并無煞氣躁動或內傷跡象。
這人…是裝的。
可看著他緊閉的雙眼,略顯蒼白的臉色,姜渡生明知他是裝的,那到了嘴邊的責備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她沒忍住,壓低聲音,帶著氣惱與心疼問道:
“你怎么樣?傷到哪兒了?”
一邊問,指尖卻已凝聚起一絲溫和的靈力,渡入他體內探查,確保煞氣沒有引動。
謝燼塵在她懷里,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將臉更往她頸窩埋了埋,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聲音氣若游絲,卻恰好能讓旁邊的蒼啟帝和釋清蓮聽到:
“暈,胸口疼,國師當真是厲害…”
他斷斷續續,將受害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姜渡生:“…”
她聽著這做作的控訴,感受著懷里這人偷偷收緊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以及那幾乎要憋不住的笑意引起的胸腔輕微震動,簡直哭笑不得。
蒼啟帝又急又怒,連忙高聲吩咐:“來人,快傳太醫!將世子挪到最近的偏殿!”
宮人一陣忙亂,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謝燼塵從姜渡生懷中接過,用軟轎抬著,快速送往凈心臺附近一處供休憩的偏殿。
不多時,兩名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其中一位太醫上前,屏息凝神為謝燼塵診脈。
指尖搭上腕脈片刻,老太醫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脈象…初探確有些氣血翻騰后的虛浮之象,但細品之下,根基沉穩,臟腑強健,并無大礙。
他眼角余光瞥見榻上的世子爺,雖雙目緊閉,但呼吸勻長,甚至睫毛都未顫動一下,鎮定得過分。
再聯想到這位世子爺一貫的行事作風和眼下的局面…
老太醫心中頓時雪亮,額角卻微微冒出一層細汗。
這脈,不好說,更不敢直說。
說無礙?國師被打,陛下震怒,世子昏迷在此,豈能無礙?
說有礙?若日后世子轉眼康復如常,豈非砸了自己招牌,甚至可能被扣上夸大病情的帽子?
他沉吟片刻,心里有了計較,收回手,轉向一臉焦灼的蒼啟帝和神色莫測的釋青蓮,躬身謹慎措辭:
“回稟陛下,國師。世子殿下脈象顯示,乃是急怒交加,氣血一時上涌,兼之與國師切磋時,或受了些許外震,導致氣機短暫紊亂,神思昏沉,故而厥逆不醒。”
他字斟句酌,“待老臣開一劑寧神靜氣、疏導氣血的方子,好生將養一兩日,應無大礙。只是…世子身體底子雖好,但…情形特殊,還需平心靜氣,切忌再動肝火。”
另一名太醫則手腳麻利地為釋清蓮臉上的瘀傷上藥。
藥膏帶來的細微刺痛讓釋青蓮眉頭微蹙,但他閉目,面色已恢復成一派平靜。
蒼啟帝聽完太醫稟報,神色稍緩,但目光在昏迷的謝燼塵和沉默的釋清蓮之間來回掃視,眉頭依舊緊鎖。
而始作俑者謝燼塵,依舊安安穩穩地躺在榻上,仿佛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
只有離得最近的姜渡生,能感受到被她握著的那只手,正輕輕撓了撓她的掌心。
待太醫退出后,殿內只剩下蒼啟帝、釋清蓮,以及榻上昏迷的謝燼塵,還有坐在榻旁的姜渡生。
空氣凝滯,只有角落銅獸香爐吐出縷縷青煙,緩緩盤旋。
蒼啟帝盯著榻上之人,看了半晌,忽然沉聲開口:“別裝了,起來吧。”
謝燼塵聞言,眼皮動了動,隨即睜開,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迷的虛弱。
他利落地掀開身上蓋著的薄毯,坐起身,自己彎腰穿好被宮人脫在一旁的靴子,姿態閑適。
蒼啟帝見狀,指著他,胸口起伏,怒意再也壓制不住:
“你混賬!國師何等身份?你也敢動手?!今日若非青蓮顧全大局,讓著你,未曾動用靈力,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好好站在這里?!”
謝燼塵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懶洋洋的,卻帶著鋒芒:
“那日我便與您說過。若國師執意要攔我的婚事,我不介意親自來這凈心臺,取他性命。”
他目光落在釋清蓮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沒什么溫度的弧度,“今日,不過是個警告。”
“你!” 蒼啟帝被他這毫不掩飾的殺意與囂張氣得指尖發顫,“你當真以為,朕不會罰你?!”
謝燼塵挑眉,迎上皇帝震怒的目光,毫無懼色:“我既敢做,自然不怕您罰。”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帶著試探,“您想怎么罰?”
他逐一列舉,如同在說別人的事,“奪了我這世子爵位?將我打入大理寺詔獄?還是…”
他目光緊緊鎖住蒼啟帝瞬間收縮的瞳孔,緩緩吐出最后幾個字:
“…直接殺了我?”
最后幾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偽裝的平靜。
蒼啟帝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殿內落針可聞,空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蒼啟帝與謝燼塵的目光在空中交鋒,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就在這時,殿外太監顫抖的聲音再次傳來,打破了死寂:
“陛、陛下,鎮…鎮國公求見。”
蒼啟帝的臉色愈發鐵青,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平復翻騰的心緒,揮了揮手,聲音沉冷:“宣。”
釋清蓮也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臉上恢復了那副超然出塵的平靜模樣,只是眼底深處,寒意未散。
鎮國公謝岱大步走入偏殿。
他一身朝服,面容冷峻,目光先是在殿內掃過。
看到臉上帶傷的釋清蓮,眼神微凝,瞳孔深處似有暗流涌動,但面上并無太多表情。
看到好端端站著的謝燼塵,眉頭松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冷硬。
最后,目光落在臉色難看的蒼啟帝身上。
謝岱依禮參拜,聲音沉穩:“臣謝岱,參見陛下。聽聞犬子無狀,在宮中闖下大禍,冒犯國師,驚擾圣駕。臣管教不嚴,特來向陛下請罪。”
言語雖是請罪,姿態卻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