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那黑色的怨氣輪廓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隨著這聲嘆息的散開,輪廓漸漸散去,化作點點微光。
一部分微光被引魂燈柔和的光芒引導著,飄向夜空深處。
另一部分,則帶著一絲清涼純凈的氣息,緩緩飄向暖轎中的衛明璃。
與此同時,崔文璟只覺四肢無力,七竅之中隱隱有黑氣滲出。
那是邪術反噬與孽力加身的怨念,開始侵染他的肉身和魂魄。
此生往后,他不僅將失去自由,更將被無休止的病痛和噩夢纏繞,真正嘗到生不如死、日夜煎熬的滋味,直至生命終點,魂魄亦難安。
四周令人窒息的陰冷如潮水般退去,山風恢復了正常的呼呼聲,空氣似乎也清新了幾分。
姜渡生緩緩收勢,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明亮。
她看向暖轎的方向,能明顯感覺到里面原本微弱的氣息,正在一絲絲變得平穩起來。
此時,不用姜渡生多說一句,甚至無需眼神示意,一直靜靜守候在她身后不遠處的謝燼塵立即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姜渡生體內干涸的靈力開始緩緩復原。
一旁的衛國公府下人得到示意,將四角的素色布幔緩緩收起。
姜渡生這才轉過身,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對緊張萬分的衛國公夫婦說道:
“衛小姐魂魄歸位,邪術已破,性命無礙了。約莫明日午時,便能蘇醒。”
她頓了頓,繼續叮囑:
“后續只需以溫和湯藥好生調養月余,輔以陽光、人氣,慢慢祛除體內殘留的陰寒之氣即可。切勿急于大補,虛不受補。”
衛國公夫婦聞言,懸了許久的心終于落地。
衛國公夫人用手帕捂住嘴,壓抑地哭出聲來,是后怕,更是感激。
衛國公也是眼圈發紅,對著姜渡生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哽咽:
“姜姑娘,多謝了。”
姜渡生微微側身,避過全禮,輕聲道:“國公爺和夫人不必如此。快去看看令千金吧。”
衛國公夫婦這才急忙走向暖轎,低聲詢問嬤嬤轎中的情況。
姜渡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此刻仿佛寧靜了許多的墳塋,對謝燼塵開口道:“我們先走吧。”
然而,剛走出幾步,姜渡生突然停下腳步。
謝燼塵也跟著停了下來,“怎么了?”
姜渡生側首看向他,語氣帶著理直氣壯,“謝燼塵,我走不動了。”
其實也不是完全走不動。
以往靈力耗損后,她是靠著一股意念強撐回去。
可如今…身邊杵著個看起來就很結實可靠的人肉轎子,不用白不用。
謝燼塵聽懂了她的暗示。
他沒多說什么,只是將手上的燈籠遞給姜渡生,隨后,寬闊的后背對著她,聲音平穩:
“上來。”
姜渡生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也不客氣,往前一步,輕輕一跳,便伏在了他背上。
謝燼塵穩穩地托住她的腿彎,直起身,步伐依舊沉穩,連呼吸都沒有亂半分。
姜渡生摟住他的脖子,將下巴擱在他肩頭,滿足地嘆了口氣,含糊道:“唔…還是人好用啊。”
謝燼塵腳步未停,聞言卻挑了挑眉,“怎么,聽你這意思,還有鬼背過你?”
“唔…”姜渡生這會兒放松下來,話也多了,“曾經為了攢功德,下山抓一只道行不淺的厲鬼,靈力耗得厲害,回去時腿都抬不動了。”
“我就地取材,召了六只還算老實的小鬼,用紙張剪了個簡陋的轎子,讓他們把我抬回寺里去。”
謝燼塵可以想象那畫面,月色下,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坐在一群面目模糊的鬼魂抬著的轎子上,晃晃悠悠回山門…
帶著點不顧后果的肆意,確實是她會做的事。
“后來呢?” 他問。
“后來?”姜渡生撇了撇嘴,“剛進山門,腳…哦不,轎子還沒落地,就被我師父逮了個正著。”
“師父把我叫到禪房里,好一頓罵,然后罰我抄了整整一百遍的《金剛經》。”
姜渡生清了清嗓子,開始模仿著當年慧明訓誡的腔調,連那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都帶了出來:
“師父問:徒兒,你可知錯在何處?”
“眾生平等,鬼道眾生亦是眾生。他們沉淪苦海,徘徊幽冥,各有業力因果,掙扎求存已是不易。”
“你以術法驅使其為你勞力,看似未傷其形體性命,實則擾其自然因果,增其滯留執念,更失卻了佛門中人應有的慈悲心與平等心。此乃是以術凌弱!”
“何況,你自身靈力耗竭,心神虛弱,驅使鬼物,看似取巧,實則如小兒持刃行于薄冰。”
“稍有不慎,反為鬼氣所侵、心志被迷,墮入邪道,只在頃刻之間。”
“為師罰你抄經,是要你沉心靜氣,時時反躬自省,銘記于心:神通術法,當用于濟世度人、降妖除鬼之正途,不可因一己之便而失了分寸。”
姜渡生說完,嘆了口氣,“自此之后,靈力耗盡后,我多半是硬撐。有時實在走不動,就在原地打坐調息一陣,緩過一點力氣再慢慢挪回去。”
謝燼塵忽然想起一事,之前便有些疑惑,此刻氣氛正好,便問了出來:
“一直忘了問你,你自幼長于南禪寺,拜在慧明大師門下,習的是佛門神通…”
他略微偏頭,“為何又通曉如此精深的道門術法? ”
姜渡生趴在他背上,懶洋洋地回答:“我道家師父,道號玄磯。和慧明師父是多年至交。”
“早年云游四方,途經南禪寺時,住過一段時日。”
她頓了頓,繼續道:“那時,他瞧我年幼,又見我對陰陽五行之術頗有感應,便收了我做弟子。”
“師父他性子灑脫,不拘常法,授業也隨性,多是留下幾卷艱深的道藏典籍、或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符箓圖譜,讓我自行參悟,有時丟下一句口訣就消失半個月。”
“他每月固定回寺一回,抽空為我解惑。解完惑,往往又丟下新的難題,拍拍道袍,飄然而去。”
姜渡生說得簡單,甚至帶著點調侃,仿佛那些獨自啃讀晦澀道術的歲月,只是尋常。
可謝燼塵卻聽出了她話語后的孤寂和堅韌。
小小的她,不僅要修習佛法,還要獨自摸索艱深的道門術法。
她如今所掌握的一切術法,是無數個孤燈下的夜晚、無數次失敗后的重來堆積而成的。
謝燼塵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一字一句,像是承諾,又像是誓言:
“姜渡生,以后…我會陪著你。”
姜渡生聞言,心口漾開一片溫熱的酸軟。
她靠在謝燼塵的肩頭,能清晰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以及那份不似作偽的認真。
“那…” 姜渡生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今晚你能陪我睡嗎?”
雖然…謝燼塵知道姜渡生是為了恢復靈力,可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莫名就多了幾分曖昧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