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七天,陳墨過著一種割裂的生活。
白日里,他是青云宗最不起眼的雜役,佝僂著腰在靈田間除草,動作遲緩,氣息微弱,偶爾咳嗽兩聲——完美的偽靈根傷患形象。趙鐵山來巡視時,他低著頭,聲音謙卑;孫彪找茬時,他默默聽著,不反駁半句。
只有林小樹偶爾能從他眼中看到一絲異樣。
“陳師兄,你好像……不太一樣了?!蹦橙瘴缧輹r,林小樹偷偷說。
陳墨正用竹筒喝水,聞言頓了頓:“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林樹歪著頭,“就是感覺……你沒那么怕了。以前趙管事看你一眼,你手都會抖?,F在……”
現在陳墨看趙鐵山的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想通了而已?!标惸畔轮裢?,“怕也沒用,不如省點力氣?!?/p>
林小樹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當然不懂。
因為陳墨的“力氣”,都用在夜里了。
每夜子時,當雜役院鼾聲四起,陳墨便會在硬板床上閉目凝神,運轉大夢導引術。幽脈三十六竅早已貫通,如今靈氣在體內運轉一個周天,只需半盞茶時間。
然后,意識下沉,穿過黑暗,抵達那片永恒的山水畫卷。
三星殘月,飛瀑流泉,青蓮浮水,仙鶴掠空。
“大夢仙緣”四字懸于天穹,墨跡中似有流光游走,比七日初見時更顯靈動。
陳墨已不再為這景象震撼。他徑直踏上光橋,走入古閣,盤坐于青蒲團上。蒲團前的墨硯還在,硯中墨汁恢復了七日前的高度,漆黑如淵。
“先試代價?!?/p>
陳墨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那是原主攢了三年才攢下的十七枚銅錢之一,青云宗外門最廉價的交易貨幣。
他將銅錢放入墨硯。
滋。
銅錢觸及墨汁的瞬間,表面迅速發黑、銹蝕,三息后化作一灘黑水,融入墨中。而硯旁的青石板上,緩緩浮現字跡:
凡鐵一枚,可抵夢中一時辰壽元。
然物有品階,墨有偏嗜。凡物十不抵一,靈物一可當十。
陳墨了然。
夢中壽元虛無縹緲,但若能以實物替代,自然最好。只是這墨硯挑剔得很,凡鐵十枚才抵一個時辰,而靈物……他哪來的靈物?
“先看看陰風洞的其他信息?!?/p>
陳墨再次割破指尖,滴血入硯。
這一次,他問的是“趙鐵山的修為破綻”。
墨汁沸騰,黑霧凝聚成趙鐵山的虛影。虛影體內有數道光點流轉,代表靈力運行路徑。而在胸口膻中穴、左肋第三骨兩處,光點晦暗不明,運轉至此必有一絲滯澀。
畫面旁浮現注解:
煉氣四層,主修《厚土訣》(殘)。
破綻一:三年前執行任務時左肋中過‘寒蛛毒’,雖解毒,但經絡留有暗傷,每逢陰雨天氣靈力運轉滯澀三成。
破綻二:貪戀口腹,丹田有濁氣淤積,膻中穴靈力運轉不暢。若以銳金之氣突襲此穴,可引其靈力逆沖,輕則重傷,重則修為盡廢。
代價:現實三日精血虧虛。
字跡浮現時,陳墨已感覺渾身發冷,眼前發黑。他強撐著記下所有信息,待畫面消散,立刻盤膝運轉導引術。
月華涌入,卻如杯水車薪。
“這代價……一次比一次重?!标惸а缊猿帧?/p>
足足兩個時辰,那種虛脫感才稍稍緩解。他看向墨硯,硯中墨汁又淺了一分——看來“窺真形”消耗的不只是他的精血,還有墨硯本身的“墨”。
“不能再輕易用了。”陳墨做出判斷,“至少在找到補充墨汁的方法前,要謹慎?!?/p>
他轉向閣中另一物。
那是七日來新出現的——蒲團左側的墻壁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幅壁畫。壁畫極簡,只用墨線勾勒出一片荒原,荒原上有九塊亂石,石旁歪斜插著一柄斷劍。
壁畫旁有題字:
心猿意馬,第一試。
破此關,可開‘藏墨閣’一隅。
陳墨凝視壁畫七日,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今日他狀態稍復,決定再試。
他走近壁畫,伸手觸碰。
指尖觸及墻面的剎那,整個人如被無形之力拉扯,眼前一花,已置身于壁畫之中!
荒原,亂石,斷劍。
天是暗紅色,無日無月,唯有九顆血色星辰懸于天際,排列成詭異陣型。風卷著沙礫刮過臉頰,帶著真實的刺痛感。
“不是幻象……”陳墨握了握拳,體內靈氣流轉正?!@方空間似乎能容納真實肉身,或者至少是肉身的投影。
他走到那柄斷劍旁。
劍身銹跡斑斑,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力硬生生崩斷。劍柄纏著的獸皮早已風化,一觸即碎。陳墨彎腰欲拾,指尖距劍柄三寸時——
“吼——?。。 ?/p>
震耳欲聾的咆哮自荒原深處傳來!
大地震顫,沙塵暴起。陳墨猛然后撤,只見一頭龐然大物從沙暴中沖出:高逾三丈,形如巨猿,通體赤紅毛發如火燃燒,雙目如兩輪血月,獠牙外露,涎水滴落處,地面嗤嗤作響。
最駭人的是,這巨猿脖頸上拴著九條粗大鎖鏈,每一條都連接著一塊亂石——正是壁畫中那九塊石頭!
“心猿……”陳墨腦中閃過壁畫題字,心中凜然。
巨猿顯然被鎖鏈禁錮,活動范圍僅限于九石之間。但即便如此,它一臂掃來,也足以覆蓋方圓十丈!
陳墨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然而腳步剛動,他就發現自己跑不快——不,不是跑不快,而是這荒原的重力異常。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中,需用盡全力才能邁出。
而身后,鎖鏈嘩啦作響,巨猿已撲至!
生死關頭,陳墨反而冷靜下來。七日來在夢境中修行的大夢導引術自行運轉,幽脈三十六竅同時震動,靈氣以遠超平日三倍的速度奔涌。
他不再試圖向前跑,而是向側方撲倒!
“轟——!??!”
巨拳擦著后背砸落,地面炸開丈許深坑,氣浪將陳墨掀飛數丈。他順勢翻滾,躲到一塊亂石后,胸口氣血翻騰,喉間一甜。
“不能硬拼,必須找到規律……”陳墨擦去嘴角血跡,強迫自己觀察。
巨猿在咆哮,在掙扎,但九條鎖鏈牢牢限制著它。陳墨注意到,每當巨猿沖向某個方向,對應那條鎖鏈就會泛起暗紅色光芒,將其扯回。
“九條鎖鏈,九個方向……九宮?”
他想起窺探陰風洞時看到的“九陰聚煞陣”。那陣法以九根石柱按九宮方位排列,而眼前這九塊亂石的位置……
陳墨強忍傷痛,在腦中急速推演。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中宮。
九塊亂石的位置,與九宮方位完全吻合!而巨猿被鎖鏈束縛,其活動軌跡必然受到九宮生克制約!
“離位屬火,克金。這巨猿赤紅如火,當屬離象。那么它最忌憚的應該是……”陳墨目光掃過九石,“坎位,屬水?!?/p>
坎位對應的那塊亂石,位于荒原正北。
而巨猿此刻在荒原中心偏南,正瘋狂沖向陳墨所在的“艮”位——艮屬山,土象,火生土,所以它在此方位力量最強。
“必須引它到坎位!”
陳墨心念電轉,從亂石后沖出,卻不是逃,而是沖向巨猿!
這舉動顯然激怒了巨猿,它雙拳捶胸,仰天咆哮,脖頸鎖鏈嘩啦亂響。陳墨在它拳風間隙中穿梭,每一次躲閃都險之又險,后背衣衫被拳風撕裂,露出道道血痕。
但他目標明確:始終在坎位方向移動。
巨猿果然被引動,步步緊逼。當它一只腳踏入坎位范圍時——
“吼嗚——?。?!”
痛苦的嘶吼響起!
坎位亂石驟然泛起幽藍色光芒,那條連接巨猿脖頸的鎖鏈瞬間繃直,表面凝結出層層冰霜!巨猿的動作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赤紅毛發上蒸騰起白霧,仿佛被冷水澆過的烙鐵。
“就是現在!”
陳墨眼中寒光一閃,體內所有靈氣瘋狂涌向右手——不是青云宗粗淺的“靈力外放”,而是大夢導引術中記載的一式殺招:
點星指。
以幽脈為基,聚靈氣于一點,可破罡氣、穿金石。他雖只初學,但此刻全力施為,指尖已泛起一點刺目星芒。
陳墨如離弦之箭撲向巨猿。巨猿正痛苦掙扎,見他襲來,本能地揮拳格擋。但坎位水氣克制下,這一拳慢了三成。
“噗嗤——!”
點星指精準刺入巨猿左目!
沒有鮮血,只有漫天崩散的紅光。巨猿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龐大身軀開始虛化、崩解,化作無數光點,涌入陳墨體內。
與此同時,九塊亂石同時震動,鎖鏈寸寸斷裂。
荒原開始崩塌。
天旋地轉間,陳墨發現自己已回到古閣。壁畫還在,但畫中荒原已變:九塊亂石化作九座低矮山丘,斷劍依舊插在中央,但劍身上多了一行小字:
心猿伏,意馬平。
第一試,過。
壁畫旁,原本光滑的墻壁向內凹陷,露出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門。門內幽暗,隱約可見一排排木架,架上似乎擺著東西。
陳墨喘息著,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完好,但剛才刺入巨猿左目的觸感真實不虛。更重要的是,那些涌入體內的光點此刻正沿著幽脈游走,每過一竅,靈力就渾厚一分。
待所有光點吸收完畢,他清晰感覺到——
煉氣三層!
“過關有獎勵……”陳墨眼中閃過明悟,“這‘心猿意馬’試煉,既是考驗,也是機緣?!?/p>
他調息片刻,待氣息平穩,邁步走向那扇窄門。
門內果然是間閣子,不大,三丈見方??繅α⒅拍炯?,但絕大多數架子都空著,只有最內側的架子上,孤零零擺著三樣東西:
一本薄冊、一方玉盒、一塊灰撲撲的石頭。
陳墨先取薄冊。封皮無字,翻開第一頁,墨跡古樸:
《墨符初解》
符者,天地紋也。以靈為墨,以心為筆,可通鬼神,可御萬物。
此卷錄基礎墨符九道,習之可護身、辟邪、破障。然墨符之道,首重心性與悟性,靈力次之。
陳墨呼吸微促。
符箓之道,在青云宗是內門弟子才有資格接觸的傳承。外門雜役想學符?除非拿命去換。
他強壓激動,翻開第二頁。頁上繪著一道復雜符文,旁有小字注解:
避煞符(一品)
可避陰邪煞氣,時效十二時辰。需以朱砂混合靈血為墨,黃符紙為載體,煉氣三層及以上者可制。
正是陰風洞所需之物!
繼續往后翻,又有八道符:驅蟲符、凈水符、輕身符、匿氣符、金光符、火彈符、地陷符、回春符。
九道符,涵蓋防護、輔助、攻擊、療傷,雖都是一品,但對現在的陳墨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珍而重之地收起薄冊,看向玉盒。
玉盒巴掌大小,觸手溫潤。打開,內襯錦緞上躺著三支筆。
一支狼毫小楷,筆桿烏木;一支紫毫中楷,筆桿青竹;一支兼毫大提斗,筆桿老黃銅。三支筆皆非凡品,筆毫隱有靈光流轉。
盒蓋內側刻字:
畫符三件:烏木定心,青竹引靈,黃銅鎮邪。
符筆有靈,擇主而侍。初學可用烏木,小成可用青竹,黃銅筆非筑基不可輕動。
陳墨取出烏木小楷筆,握在手中。筆桿微涼,筆毫柔軟卻有彈性,一股沉靜氣息順掌心涌入,讓他因方才激戰而躁動的心神迅速平復。
“定心筆……名副其實?!?/p>
最后是那塊灰撲撲的石頭。
石頭拳頭大小,表面粗糙,毫不起眼。但陳墨入手瞬間,體內靈氣忽然自行加速運轉——是幽脈在躁動。
“這是……”他凝神感知,隱約察覺到石頭內部有極其精純的、與月華同源的靈氣在緩緩流動。
石板上有字浮現:
月魄石(殘)
三星殘月之精,千年凝一縷。此石內蘊月華靈氣三縷,可助修行,可補墨硯,可煉法器。
注:月華靈氣至純,偽靈根者亦可吸納無礙。
陳墨心跳如鼓。
可助修行!偽靈根者亦可吸納無礙!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可以擺脫偽靈根的限制,真正擁有與天才比肩的修煉速度!
“藏墨閣……這才是‘大夢仙緣’真正的底蘊?!标惸钗跉?,將三樣東西小心收好。
他退出窄門,門在身后無聲關閉,墻壁恢復原樣,只留壁畫上那行“第一試,過”的小字。
陳墨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墨硯前,取出那塊月魄石。
按照提示,月魄石可補墨硯。他試探性地將石頭貼近硯口。
嗡——
月魄石表面泛起柔和銀光,一縷精純至極的月華靈氣如絲如縷,飄入墨硯。墨汁肉眼可見地上升了一分,色澤也由漆黑轉為深黑中帶點點銀芒,如夜空星河。
而月魄石本身,光澤暗淡了些許,但并未碎裂。
“果然可以補充?!标惸闹写蠖?。
有月魄石在,墨硯的消耗就不再是問題。而《墨符初解》和符筆,則讓他有了應對陰風洞的更多手段。
“還剩十九天……”陳墨盤算著。
夢境中時間流速慢,十九天現實,在夢中便是半年有余。半年時間,足以讓他將修為推至煉氣四層,甚至五層。再加上符箓之術……
陰風洞,未必是絕地。
他收起月魄石,重新坐回蒲團,開始運轉大夢導引術,鞏固剛剛突破的煉氣三層修為。
月華涌入,沿幽脈運轉,每一周天都比之前更快三分。而那塊月魄石就放在手邊,散發出的月華靈氣被導引術自然牽引,融入周天循環。
一夜修行,可抵現實十日。
窗外,雞鳴再起。
陳墨睜開眼,眸中精光內斂。他低頭看向掌心,一縷淡銀色靈氣浮現,凝而不散——這是煉氣三層的標志,靈力已可短暫離體。
而在現實中,他胸口傷勢已徹底痊愈,皮膚下隱有玉質光澤流動,那是月華靈氣淬體的痕跡。
“該去干活了?!?/p>
陳墨起身,換上那身補丁灰衣,推開破木門。
晨光微熹,雜役院已人影幢幢。趙鐵山提著鞭子站在院中,三角眼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陳墨身上。
“陳默,今日你去后山砍柴?!壁w鐵山聲音冷淡,“二十擔,少一擔,晚飯就別吃了?!?/p>
周圍雜役紛紛側目。
后山砍柴是最苦的差事之一,山路崎嶇,毒蟲猛獸出沒,二十擔柴往往要砍到深夜。更重要的是,后山靠近“獸園”,偶爾有馴養的妖獸逃出,傷人的事不是沒發生過。
“是?!标惸皖^應下,臉上看不出一絲怨懟。
趙鐵山皺了皺眉。這陳默自從上次重傷后,好像換了個人。不頂撞,不抱怨,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可那眼神……平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快去!”他揮了揮鞭子,甩出破空聲響。
陳墨拎起柴刀和麻繩,默默走向后山。
山路陡峭,林木幽深。陳墨專揀人跡罕至的小徑走,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確定四下無人,這才停下腳步。
他放下柴刀,從懷中取出那本《墨符初解》——昨夜在夢中,他已將九道符的紋路、要點記熟,此刻需要實踐。
沒有符紙,他就以地為紙;沒有朱砂靈血,他就以靈力為墨。
指尖凝聚靈力,在松軟的泥土上刻畫“避煞符”的紋路。第一筆落下,靈力在泥地上犁出淺溝,但很快就失控潰散。
“靈力輸出不穩……”陳墨并不氣餒,繼續嘗試。
第二遍,紋路歪斜。
第三遍,節點斷裂。
第四遍、第五遍……
當第十七個歪歪扭扭的符紋勉強成型時,他體內的靈力已消耗近半。陳墨卻不急,就地盤坐,運轉導引術恢復。
半盞茶后,靈力恢復,繼續畫符。
如此反復,日頭漸漸升高。陳墨身周的泥地上,已畫滿上百個殘缺的符紋。但他的動作越來越穩,指尖靈力如臂使指,符紋從歪斜到工整,從潰散到凝實。
當第一百三十七個符紋完成時——
“嗡。”
泥地上泛起一層極淡的灰光,持續三息后散去。
“成了!”陳墨眼中閃過喜色。
雖然只是以泥地為載體的“偽符”,毫無實際效用,但證明他走的路是對的。符箓之道,首重心性與悟性,他兩世為人,心性本就堅韌,加上“大夢仙緣”的潛移默化,悟性也遠超常人。
“接下來,需要真正的符紙和朱砂?!标惸酒鹕?,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符紙和朱砂,在青云宗外門的“雜事堂”有售,但價格不菲。一套最基礎的材料,也要五枚下品靈石。
而陳墨的全部家當,是十六枚銅錢——連半塊下品靈石的邊角都不夠。
“得想辦法弄靈石?!彼嗥鸩竦?,繼續向山林深處走去。
砍柴途中,陳墨始終在留意。后山多的是普通樹木,但偶爾也能遇到“鐵木”“青紋竹”這類低階靈材。這些靈材是煉制符紙的原料之一,若能找到一些……
“沙沙——”
前方灌木叢忽然傳來異響。
陳墨停下腳步,握緊柴刀。幽脈中靈力悄然流轉,點星指蓄勢待發。
灌木分開,鉆出一只灰毛兔子。兔子看到陳墨,愣了一下,扭頭想跑,但后腿似乎受了傷,一瘸一拐。
陳墨松了口氣,正要繼續前行,目光卻落在兔子腿上的傷口——那不是普通劃傷,而是三道深深的爪痕,邊緣泛著詭異的暗綠色。
“毒?”陳墨皺眉。
能在后山活動的毒物不多,最可能的是“碧鱗蛇”,一種一階妖獸,毒性猛烈,但蛇膽是解毒良藥,蛇皮可制軟甲,在雜事堂能換兩塊下品靈石。
陳墨心念一動,蹲下身。
兔子瑟瑟發抖,卻逃不掉。陳墨撕下一截衣擺,小心裹住手,檢查兔子腿上的傷口。暗綠色,有腥臭,確實是碧鱗蛇毒。
“傷口很新,蛇應該就在附近?!彼聪蚬嗄緟采钐?。
循著血跡和蛇類爬行的痕跡,陳墨深入百丈,在一處巖縫外停下。巖縫狹窄,內里幽深,隱約有腥風傳出。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
“叮——”
銅錢射入巖縫,撞在石壁上發出脆響。
下一刻,嘶鳴聲起!一道碧影如電射出,直撲陳墨面門!
陳墨早有準備,側身閃避的同時,柴刀橫斬!
“鏘!”
刀刃斬在碧鱗上,竟濺起火星。碧鱗蛇吃痛,尾巴橫掃,帶著腥風掃向陳墨腰腹。陳墨不退反進,幽脈中靈力爆發,點星指后發先至,精準點在蛇頭七寸處。
“噗嗤?!?/p>
碧鱗蛇渾身一僵,軟軟倒地。
陳墨喘了口氣,擦去額角冷汗。這是他第一次實戰,雖有煉氣三層修為,但戰斗經驗幾近于零。若不是碧鱗蛇只是一階妖獸,靈智不高,加上他偷襲在先,勝負猶未可知。
“還得練?!彼此贾鴦偛诺氖д`,手上動作不停,迅速剝下蛇皮,取出蛇膽,又將毒牙、毒腺小心分離——這些都能賣錢。
最后,他在蛇腹中發現一枚拇指大小的墨綠色珠子。
“妖丹?”陳墨一愣。
一階妖獸極少凝結妖丹,百中無一。這枚妖丹雖小,但蘊含的妖力精純,至少值十塊下品靈石。
“運氣不錯?!标惸珜⒀ず筒牧习茫挚沉硕畵?,趕在天黑前回到雜役院。
交柴時,趙鐵山瞥了眼他背后的包裹,冷冷道:“干什么去了?”
“砍柴時遇到碧鱗蛇,僥幸殺了?!标惸谷坏?,“蛇皮蛇膽想拿去雜事堂換點傷藥。”
這話半真半假。趙鐵山盯著他看了幾息,終究沒說什么——雜役弟子偶爾獵到低階妖獸換資源,只要不耽誤正事,宗門并不禁止。
“去吧,別耽擱太久?!壁w鐵山揮揮手。
陳墨低頭道謝,背著包裹離開。
雜事堂在外門主峰山腳,是座三層木樓。一層交易雜物,二層發布任務,三層是執事辦公處。陳墨走進一層大廳時,里面已有十幾人在交易,多是外門弟子。
他這副雜役打扮引來不少目光,但無人多問——青云宗數十萬雜役,偶爾出個能獵殺妖獸的狠人,不算稀奇。
陳墨徑直走到“材料收購”窗口,將包裹遞上。
窗口后的老者打開包裹,看到碧鱗蛇材料時神色如常,但看到那枚妖丹,眼皮抬了抬。
“碧鱗蛇,一階中期,妖丹初凝。”他清點完畢,“蛇皮完好,作價一塊下品靈石;蛇膽完好,一塊二;毒牙毒腺,算八十碎靈;妖丹……十塊下品靈石。合計十三塊下品靈石,八十碎靈?!?/p>
老者看向陳墨:“可有異議?”
“沒有?!标惸珦u頭。
“姓名,所屬院堂?!?/p>
“陳墨,外門雜役院。”
老者記下一筆,從柜臺下取出十三塊淡青色靈石和八顆米粒大小的白色碎靈。靈石入手溫潤,內蘊靈氣;碎靈則是靈石的邊角料,百碎靈可兌一塊完整下品靈石。
陳墨收好靈石,又問:“可有符紙、朱砂?”
老者指了指對面柜臺:“那邊?!?/p>
陳墨轉身,走到“符箓材料”柜臺。接待的是個年輕女修,煉氣二層修為,態度冷淡。
“基礎符紙一刀,十張,一塊下品靈石。普通朱砂一盒,五十碎靈。狼毫符筆最便宜的三十碎靈,但只能用三次?!迸迿C械地報價。
陳墨算了算,道:“要兩刀符紙,一盒朱砂,再加十張空白符紙?!?/p>
空白符紙是未經過靈力浸潤的半成品,便宜,但失敗率高。陳墨打算先用空白符紙練手。
“三塊下品靈石,二十碎靈?!?/p>
陳墨付了錢,拿起材料就走。背后傳來女修的低語:“雜役也學畫符,真是……”
他沒理會,快步離開雜事堂,回到雜役院時天色已黑。
晚飯依舊是稀粥咸菜。陳墨快速吃完,回到窩棚。同屋的五人還沒回來,他插上門閂,在床鋪上攤開符紙、朱砂。
沒有符筆,就用手指。
陳墨割破指尖,滴血入朱砂,以靈力調和。血朱砂是下下之選,靈力損耗大,成符率低,但他別無選擇。
凝神,靜氣。
指尖蘸滿血朱砂,落在符紙上。
第一筆,靈力注入,朱砂泛光。
第二筆,紋路延伸,符紙微顫。
第三筆……
“嗤?!?/p>
符紙自燃,化作灰燼。
陳墨面無表情,換一張空白符紙,繼續。
第二張,燃。
第三張,燃。
第四張……
當第十張空白符紙化為灰燼,陳墨體內的靈力已所剩無幾。他停下手,閉目調息,腦中反復回放失敗的過程。
“靈力輸出不穩,節點銜接生澀,最后一筆力道太重……”他總結教訓,待靈力恢復少許,繼續嘗試。
第十一張,燃。
第十二張,符紋成型的瞬間,靈力潰散。
第十三張……
窗外月上中天。
陳墨額頭沁出汗珠,指尖因反復割破而蒼白。但他眼神專注,第十四次落下指尖。
血朱砂在符紙上蜿蜒游走,避煞符的紋路一筆一劃浮現。這一次,靈力輸出平穩,節點銜接圓融,最后一筆收尾時——
符紙無風自動,表面泛起一層穩定的灰光。
光芒持續三息,漸漸內斂,符紙恢復平常,但細看可見紙面隱有流光游走。
“成了?!标惸L舒一口氣,癱坐在床。
雖然只是一品避煞符,雖然用的是最差的材料,雖然成符后光芒黯淡,效用可能只有正品的三成。
但這是他從無到有,親手制成的第一張符。
陳墨小心翼翼地將這張符箓收起,看著剩下的一刀符紙和半盒朱砂,眼中有了光。
一夜一張,十九天,就是十九張。
再加上夢境中的修行……
陰風洞,未必是死地。
他吹滅油燈,躺下,閉目。
三星殘月在意識深處浮現,山水畫卷緩緩展開。
這一次,他要嘗試制作真正的靈墨符箓,用那支烏木定心筆。
夜色漸深,窩棚里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而在陳墨枕邊,那張粗劣的避煞符,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唯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灰芒。
十九天,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