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堅決不同意!”
“可是……”
“可是什么?周家的臉面你還要不要了?昨日夜里便聽說你把這瘋子慌慌張張的接到府里來!
我還道只是下人胡說罷了,早晨倩兒就跑到我這里來告狀!
說那家伙瘋瘋癲癲的對著她傻笑,圖謀不軌!
那瘋子要是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兒來,咱家的臉面往哪放?”
“你這倒霉孩子,你爹娘死的早,咱含辛茹苦讓你讀書,你考出個功名來。
我死了也可以瞑目了,你當了太守以后我幾時為難過你,你卻是這么報答我的!”
周府飯桌上,四十來歲,穿金戴銀,衣著華貴尖嘴猴腮的刻薄女人,正喋喋不休的指著周駒罡的鼻子叫罵。
周駒罡神色里全是尷尬和慌張,李時歘蹲在角落里默默嚼著粗麥飯。
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李時歘最會處理這一類的事情了。
尤其是女人的事兒,只是現在,輪不到他說話。
李時歘嚴重懷疑穿越者都必須安一個父母雙亡的坑爹設定和悲慘身世,李時歘現在反正是孤家寡人了,周駒罡比孤家寡人還難受。
眼前絮絮叨叨的女人正是周駒罡的親嬸子,周駒罡原主確實是個倒霉孩子。
讀書讀的好好的,某天一回家,人家跟他說你家那邊死人了,他興高采烈的回去想吃席看熱鬧。
結果過去一看,別人跟他說“你媽沒了。”
又不出幾日,孩子他爹也跟著去了,沒辦法,古代嘛,鬧個瘟疫,一死死一個村都正常。
周駒罡就這么成了可憐的孤兒,書讀不成了不說,只差跪在路邊給身上插個草標——賣身葬父母。
他如此清秀,應該有人愿意出個好價錢的。
好在他叔叔從小看著他長大,幫他家操辦了后事,自己家中也沒個兒子的,只有個女兒,又瞧見他成績不錯,硬是說服了他嬸嬸,砸鍋賣鐵供他讀書,周駒罡也算爭氣。
十年苦讀,一朝金榜題名,高中進士。
以三甲之身入仕,初授九品縣令。
憑著一身見識與手段,他治下清明、百姓擁戴,短短兩載便政績冠絕一州,被上司連連保舉,破格擢升為一郡太守,成了大雍王朝最年輕的郡守之一。
周駒罡慢慢靠近,頂著騰飛的唾沫星子抓住了他嬸子的手,慢慢按在桌子上。
“聽我說嬸子,以前是瘋子,但是現在治好了,而且是神探!
前日城中傳遍了的寡婦遇刺案,不是都板上釘釘了嗎?是他翻過來的!
托他的福,我這次沒花錢打點,京察過了!負責我本次京察的暗宸衛主事,看中了他,他年后不日就要去京城上任了!”
周駒罡嬸子是何其精明的女人,周駒罡巴拉巴拉的一堆話當中得出了幾個要點。
一,京察沒花錢打點就過了,只要過了,未來就還有希望晉升!這一下省出來的銀子夠周府未來一年的開銷了。
二,這乞丐的風評變了,起碼傳出去不會難聽了,自己也有底氣反駁外面的風言風語了,還可以拿出來炫耀。
三,他為周府省了一年的錢,養一個乞丐又要不了多少錢糧,更何況他年后就要走了。
四,天憲寺暗宸衛,京城天子腳下,背靠皇權,這小子就這么加入了!周駒罡跟他關系匪淺,現在讓他記著周家對他的好,未來也算得上是一座靠山。
想到這里,貴婦人的臉色緩和了幾分,道“住在這里倒是也可以……
你把他接到你那邊去!不準靠近我和周清婉的房間!
還有!他若是打爛東西,毛手毛腳的,以及伙食費……這些錢都你出!”
周駒罡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連忙開口
“嬸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的錢都是您的,沒有您……我的命早就沒了!
滴水之恩,定當涌泉相報,古來如此!”
李時歘的嘴角掀起了一抹弧度,果然是我兄弟,這馬屁真是拍的前無古人來者!
這女人一看就是視錢為命的鐵公雞,張口閉口就是錢的,一句“我的錢都是您的,命都是您的”給這女人哄的喜笑顏開。
當代大學生第一課——溜須拍馬,睜著眼睛說瞎話,硬剛到底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哪怕你是占理的一方,和上司領導做口舌之爭,關系崩了不說,事業也要遭到打壓。
生活當中遇到的腦殘更是應當如此,說兩句好話,真的不會死人的。
李時歘和周駒罡都深諳此道,不論是宿管阿姨還是美女導員,被他倆整的服服帖帖的!
兩人活成了學校的風云人物,可能女孩不喜歡太出名的男生,或者不喜歡油腔滑調的,兩個人還是沒女朋友……
貴婦人笑著笑著仿佛想起了什么,神色一變:
“你這孩子,從小就愛哄我,他真的不傻?案子真的是他破的?”
“真的!”周駒罡水靈靈的大眼睛里全是誠懇。
“好,我考考他,他若是答對了,你剛才說的我權且相信,若是不對,馬上趕出去!”
“嬸嬸請便。”
周駒罡望向李時歘,眼神里全是擔憂,兄弟雖然說我欠你一條命,我也只能幫你到這里了,你自己爭口氣好不好?別搞我。
“瘋乞……他叫什么名字?”
“李時歘。”周駒罡神色里全是恭敬。
婦人換了一副和藹的神色,拍了拍周駒罡旁邊的椅子:
“時歘,孩子,坐到這里來,在地上吃飯像什么話?
太有辱如我們周家的臉面了!傳出去別人指不定還說我們虐待你呢!”
李時歘的臉抽了抽,他什么話沒聽過?唯獨這話他竟一時分不清人家是在諷刺他,還是在罵他。
尖酸刻薄!
李時歘慢悠悠的蹭過去,輕輕坐下。
婦人拿筷子敲了敲茶盞,像審訊犯人似的:
“我且問你,你聽好了,樹上十只鳥,拿弓箭射下來一只,還剩幾只?”
李時歘順口回答“一只。”
“啪嚓!”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兩人都嚇得渾身一顫。
婦人狠狠的將筷子摔在桌上,站起身來指著周駒罡的鼻子就罵:
“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果然是拿一堆話過來誆騙我的!
三歲孩童都能回答出的問題,這個瘋乞丐果然回答不出來!
你這么幫著他,你跟他是有什么說不清,扯不明,見不得光的秘密?”
李時歘馬上不服氣了:
“奶奶!你說這話可不對了!
問的是還剩幾只,您家里的鳥射下來一只,其他的不會飛嗎?
樹上自然是一只都沒有了,地上還有一只死的!”
李時歘頓了頓,將不滿一股腦發泄了出來:
“還有!您說,我對您家的那丑婢女有壞心思?
實話說吧,這種我看都不看一眼的!您自詡大戶人家,思想怎能如此不雅?
硬要把我和周駒罡的關系扯的那么下流!我們只是同僚關系,不日,我的官比他還要大呢!”
婦人聽見李時歘稱呼她為“奶奶”就已經氣的夠嗆了,又聽見他指責自己的婢女丑和自己思想不雅,更是氣的幾乎背過氣去了。
周駒罡在“養育之恩”面前,無論如何也是沒種頂撞自己的嬸嬸的。
家中的下人更是不消說,自從周駒罡有了功名以后,以前的那些潑婦也不敢和她罵街了,這么些年來還沒有人敢這么對她說話。
“你……你……”
婦人指著李時歘,一只手扶著桌子,一只手捂住起伏的胸口。
“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
她一把將餐桌給掀了。
喚做倩兒的婢女狠狠的瞪了李時歘一眼,趕忙伸手去扶婦人“夫人莫要生氣,息怒!”
周駒罡知道再待下去,魂都要被罵出來,抓著李時歘的手就奪門而出。
身后是凄厲的哭喊聲和叫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