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薄霧還輕籠在蘇家圣地的飛檐翹角間,晨風吹來帶著幾分微涼,將相鄰兩座小院的草木吹得輕輕晃動。
蘇靈汐剛結束清晨的調息,從院中緩緩走出。
靈徒一層的修為依舊虛浮不堪,稍一運轉靈氣,碎裂的道基便傳來細密如針的刺痛,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臉色依舊蒼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走得穩而緩,不愿讓旁人看出半分狼狽。
可當目光落在隔壁小院那道少年身影上時,她眼底深處,還是不自覺地漾開一絲極淡的柔和。
蘇辰早已安靜地等在院中。
他一身樸素的粗布衣衫,身形清瘦,卻自始至終腰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佝僂怯懦。白日里的圣地從不缺打量他的目光,有輕視,有鄙夷,有漠然,可他早已習慣默默承受。
只要一墻之隔的地方有她在,他便覺得,再冷的言語,再輕的欺辱,好像都能扛過去。
看見蘇靈汐出來的那一刻,少年空茫的眼底瞬間亮了幾分。
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墻下,仰起頭,聲音干凈、安穩,又帶著全然的依賴:
“靈汐姐姐。”
這一聲稱呼,早已褪去最初的生澀,自然得如同朝夕相伴的本能。
可這份短暫的安寧,很快便被打破。
三道外門弟子的身影慢悠悠從院外小道路過,目光隨意一掃,便精準地落在了無依無靠的蘇辰身上。
為首的弟子身材稍高,眼神倨傲,上下打量了蘇辰一番,嘴角立刻勾起毫不掩飾的嗤笑:
“喲,這不是那位靠著圣女可憐,才勉強留在圣地的廢物嗎?一大早就守在這兒,倒是會獻殷勤。”
旁邊兩人立刻跟著哄笑出聲,語氣尖酸刻薄:
“沒修為、沒背景、沒家世,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也就只會黏著圣女了。”
“換作是我,早就羞得不敢出門了,還好意思天天在這兒晃悠。”
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細針,直直扎過來。
蘇辰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起來,指節微微泛白。
他不是聽不懂那些惡意,不是感覺不到刺痛,可他只是安靜地垂著眼簾,沒有抬頭瞪視,沒有開口辯駁,更沒有流露出半分委屈慌亂。
他太懂事了。
懂事到明明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卻早已學會把所有苦楚咽進心底。
那名為首的弟子見他沉默不語,氣焰更盛,上前一步,不輕不重,卻帶著明顯挑釁地推在了他的肩膀上。
“怎么,啞巴了?”
蘇辰本就身形單薄,被這一推,踉蹌著后退了半步,腳踝微微一崴,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可他硬是咬牙穩住身形,沒有摔倒,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狂風里不肯彎折的小草。
他沒有還手,沒有怒罵,沒有哭鬧,甚至沒有轉頭看向蘇靈汐,尋求一絲庇護。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靈汐姐姐本就道基殘破,自身難保。
他不能因為自己,再讓她被旁人非議,再讓她陷入為難。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他都選擇一個人扛。
不遠處,蘇靈汐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盡收眼底。
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道淺淺的紅痕,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澀意與疼惜一同翻涌。
她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默默忍受的少年,曾在跨越百年的時光里,以四歲稚弱之軀,為她溫養三年經脈,護她一夜又一夜安穩。
可如今,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人輕賤、推搡、欺辱。
她不能上前。
不能呵斥。
不能維護。
一旦她流露出半分偏私,那些針對蘇辰的議論與刁難,只會變本加厲。
她如今自身尚且風雨飄搖,連自保都勉強,根本沒有為他撐腰的資格。
她能做的,只有靜靜站在原地,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用無聲的方式告訴他:
別怕,我在。
那幾名弟子見蘇辰始終沉默隱忍,圣女也冷眼旁觀,只覺得索然無味,又嗤笑譏諷了幾句,才甩袖轉身,慢悠悠地離去。
一場小小的風波,來得突兀,去得無聲。
小院重新歸于寧靜,只剩下晨風吹過草木的輕響。
蘇辰慢慢站直身體,微微低頭,輕輕拍了拍肩上被推皺的衣角,又不動聲色地揉了一下微微發疼的肩膀。
所有動作都輕而緩,仿佛剛才那一切都不曾發生。
而后,他抬起頭,望向蘇靈汐。
少年的眼底沒有委屈,沒有怨懟,沒有絲毫要訴苦的意思,只有一片清澈懂事的安穩,像怕她擔心一般,特意放輕了聲音:
“靈汐姐姐,我沒事。”
蘇靈汐望著他強裝鎮定的模樣,望著他微微發白的臉色,心口一陣細密的疼。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微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用事事都自己硬撐。”
“我在這里。”
蘇辰輕輕眨了眨眼,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暖到。
他低下頭,小聲應了一聲,語氣乖巧又讓人心酸:
“嗯。”
“我不想讓靈汐姐姐為難。”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過枝葉,落在兩人之間。
一墻之隔,近在眼前。
他忍下所有冷眼與欺辱,只為不拖累她。
她藏起所有心疼與無力,只為能護他更長久。
沒有轟轟烈烈的守護,只有細水長流的懂得與陪伴。
你不拖累我,我不放棄你。
這便是他們之間,最沉默、也最堅定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