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蘇家圣地的飛檐,將相鄰的兩座小院揉進一片淺淡的昏黃里。晚風輕拂,帶不起半點喧囂,只余下安靜到近乎溫柔的沉寂。
蘇靈汐扶著廊柱緩緩站起,靈徒一層的靈氣在體內依舊紊亂,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碎裂的道基,細微卻持續的刺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她臉色蒼白如紙,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可目光卻始終黏在隔壁小院那道少年身影上,片刻不曾移開。
院中的石凳上,十二歲的蘇辰安安靜靜地坐著。
身形清瘦,面容干凈,眼神帶著失憶后的空茫,卻依舊有著骨子里的沉穩。白日里外門弟子的嘲諷與冷眼,他盡數默然承受,不哭不鬧,不怨不辯,只是偶爾抬眼,望向蘇靈汐的方向,輕聲喚一句:
“姐姐。”
那一聲干凈依賴的呼喚,瞬間撞開蘇靈汐深埋心底的記憶。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歲月都已模糊,久到她依舊以一副四歲幼童的模樣示人,真實年歲卻已橫亙百年。
那時,也是這樣安靜的夜,也是這樣相依的小院。
是年僅四歲的他,小小的手掌,小小的身軀,卻忍著疲憊,一夜又一夜,以自身微弱卻純粹的靈力,為她溫養崩損堵塞的經脈。
從四歲,到七歲。
整整三年,一千多個夜晚,從未缺席。
小小的他,護著看似同齡、實則早已歷經滄桑的她。
他什么都不懂,卻把最純粹、最溫柔的守護,全都給了她。
而今,命運輪轉,光景倒回。
他從稚童長成了十二歲的少年,卻失了記憶,碎了神魂,廢了修為,一無所有。
她從那副小小的軀殼中走出,卻道基崩毀,自身難保,風雨飄搖。
可有些恩情,從不會被歲月抹去。
有些守護,注定要以另一種方式,重新歸來。
蘇靈汐壓下喉間的微澀,忍著體內翻涌的不適,緩緩抬步,一步步走向隔壁的小院。腳步很輕,很慢,每一步都耗著她為數不多的力氣。
蘇辰看見她走來,眼睛微微一亮,立刻站起身,乖乖站在原地等候,聲音干凈又安穩:
“姐姐。”
蘇靈汐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輕柔地落在他清瘦卻挺直的身影上,聲音輕緩而安定,沒有提及跨越百年的過往,沒有訴說深埋心底的虧欠,只像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從今夜起,每晚我來為你溫養經脈。”
“你的身體受損太重,我陪著你,慢慢養好。”
蘇辰似懂非懂,卻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抗拒。
在他空白的世界里,眼前的人是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唯一可以全然信任的存在。
他輕輕點頭,聲音溫順:
“好。”
“我聽姐姐的。”
蘇靈汐心頭微暖,指尖輕輕一顫。
她示意他重新坐下:“坐好,不必緊張,不會痛。”
少年依言乖乖落座,脊背挺直,卻毫無保留地將后背朝向了她,把最脆弱、最無防備的一面,盡數交給了她。
蘇靈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亂竄的靈氣,強忍道基傳來的刺痛,緩緩抬起手。她不敢動用半分凌厲力量,只將自身最微弱、最柔和的一縷神念與氣息,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經脈之中。
那縷氣息輕得像羽毛,暖得像爐火,一點點包裹住他枯澀受損、布滿暗傷的經脈,輕柔地溫養、浸潤、撫平。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引人注目的光芒。
只有深夜里,無聲的守護。
當年,他從四歲護她到七歲,三年夜夜溫脈。
如今,她從十二歲守他到十五歲,歲歲長夜相還。
夜色漸深,星河低垂。
小院之中,她強忍自身傷痛,靜默守護。
他安坐于前,全然信任,不言不語。
跨越百年的恩情,不必言說,不必提及,只在這漫長的長夜之中,一寸寸,以命相還。
風輕輕吹過矮墻,將兩道相依的身影,藏進圣地最深的溫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