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蘇靈汐道傷驟然爆發、渾身劇痛顫抖、連神魂都在哀鳴之后,便有一根無形的細刺,深深扎在林辰心頭,日日夜夜,讓他片刻不得安寧。
他如今修為低微,不過堪堪踏入聚氣境,不懂玄門醫術,不會煉制靈丹,更無逆天至寶能一瞬撫平她深入道基的傷痛。他能為她做的,從來都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有最笨拙、最實在、最樸素的小事。
前幾日偶然聽母親蘇婉提起,青陽城后山深處,生有一種名為凝露草的草藥,莖葉常年凝著晨露,性子溫潤平和,熬煮成湯長期飲用,可緩緩溫養氣血,對先天體弱、畏寒體寒之人極有裨益。
林辰不懂復雜藥理,也不在乎這株凡草真正功效幾何,他只牢牢記住了那一句——對體弱的人好。
只要能讓她少疼一分,少難受一點,哪怕再微不足道,他也愿意去做。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天邊還浮著一層輕薄如紗的淡白晨霧,山林間尚浸著刺骨的清寒,林辰便輕手輕腳起身,生怕驚擾了身旁熟睡的少女,打算獨自往后山尋藥。
可他身形剛一動,身側的蘇靈汐便驟然醒了。
像是心有靈犀,又像是刻入骨髓的依賴,少女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微涼的小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袖,小小的臉蛋微微緊繃,烏黑清澈的眸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不安,仿佛怕他一轉身,就再也不會回來。
“哥哥要去哪?”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慵懶,輕得像一片羽毛。
“去后山摘點草藥,很快就回來。”林辰放輕了語調,動作放得極柔,生怕嚇著她。
“我也要去。”
蘇靈汐立刻仰起小臉,一瞬不瞬望著他,語氣輕軟卻格外堅定,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跟著哥哥,不亂跑,也不添麻煩。”
【內心】
不過一座凡人境界的淺山薄林,連最低階的靈智妖獸都不曾存在,能有什么危險?
我彈指便可覆滅整片山林,翻手便能移山填海,根本無需這般小心翼翼、步步謹慎。
可我就是不想和他分開,哪怕只是一炷香、一眨眼的功夫,也不愿意。
林辰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依賴與不安,心尖猛地一軟,終究是不忍拒絕,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溫柔:“好,帶你一起去,路上慢些,小心腳下便好。”
青陽城后山草木蔥蘢,綠意層層疊疊鋪展至天際,林間晨霧未散,濕冷的水汽沾在衣擺上,路徑崎嶇不平,碎石與雜草遍布,稍不留意便會絆倒。
林辰始終默默走在外側,將平坦安全的內側讓給蘇靈汐,遇到旁伸斜出的枝椏與帶刺荊棘,他便微微側身,用自己的身子穩穩擋去,不讓半點尖刺刮到她分毫。
遇到陡峭難行的土坡,他會很自然地回身,伸出手,穩穩牽住她的小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溫暖,指節分明,力道不輕不重,既不會弄疼她纖細的肌膚,又能給她十足十的安全感。
蘇靈汐乖乖任由他牽著,小小的手指微微蜷縮,輕輕回握住他,指尖相觸的剎那,一股溫熱的電流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內心】
當年大道崩碎、神魂撕裂的劇痛我未曾怕過,
上古爭鋒、群雄逐鹿的殺伐我未曾慌過,
我歷經數百年風雨滄桑,早已心如磐石,波瀾不驚。
可被他這樣簡簡單單、認認真真牽著,
我竟連心跳都亂了節拍,連呼吸都不自覺變得輕柔。
林辰憑著母親描述的模樣,在林間低地處仔細尋找,目光專注而認真,沒過多久,便在一處濕潤陰涼的青石旁,找到了幾株葉片鮮嫩、邊緣掛著晶瑩晨露的凝露草。
他蹲下身,拿出隨身攜帶的小竹鏟,動作輕緩得近乎虔誠,小心翼翼連根挖起,生怕弄壞一絲莖葉,又用指尖輕輕拂去根須上的泥土,才珍重地放進隨身的粗布包中。
那模樣,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凡草,而是天地間最稀有的至寶。
他不懂高深煉藥之術,不知何為君臣佐使,更不會以靈氣催化藥效。
他只知道最樸素、最笨拙的法子:
洗凈、添水、小火慢熬。
這是他以自己微薄之力,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就在他將最后一株凝露草收好、準備起身之時,林間小道上忽然走出三道身影,皆是林家同族的少年,看向林辰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善與挑釁,顯然是特意尋來刁難。
“喲,林辰,我當你躲哪兒去了,原來真在這后山挖野草?”為首的少年嗤笑一聲,目光輕佻掃過蘇靈汐,語氣滿是輕蔑,“還帶著這么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倒是挺會悠閑享樂。”
蘇靈汐臉色瞬間微微發白,立刻往林辰身后縮了縮,小小的手掌緊緊攥住他的衣擺,腦袋微微埋著,長長的睫毛垂落,看上去就像一只受了驚嚇、無助可憐的小貓,柔弱得毫無半分威脅。
【內心】
來歷不明?
就憑你們幾個連聚氣境都站不穩的凡俗螻蟻,也配議論我?
再敢多說一個字,我讓你們永遠閉嘴,連入輪回的資格都沒有。
林辰眼神驟然變冷,不動聲色往前站了一步,寬大的背影將蘇靈汐完完全全護在身后,周身氣息平靜無波,卻隱隱透出剛入聚氣境的沉穩壓迫。
他素來不愛惹事,性子溫和,可誰也不能在他面前欺負蘇靈汐,半分、一毫都不行。
“讓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擲地有聲。
三名少年本想上前嘲諷刁難,可一接觸到林辰冰冷的眼神,又清晰察覺到他身上真實的聚氣境氣息,臉色瞬間一變,你看我、我看你,終究是不敢硬來,只能不甘心地罵罵咧咧幾句,悻悻轉身快步離開。
等人影徹底消失在林間,蘇靈汐才從林辰身后探出小腦袋,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滿了星光,仰著頭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小聲軟乎乎地夸贊:“哥哥好厲害。”
【內心】
也就這點上不得臺面的小角色,連我一根發絲都扛不住,何談厲害。
不過……看你這般毫不猶豫、挺身護我的樣子,倒是挺順眼。
下山的路上,夕陽漸漸西斜,橙金色的余暉穿透枝葉,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緊緊靠在一起,溫柔得不像話。
林辰拎著裝著凝露草的布包,步伐穩健,蘇靈汐輕輕牽著他的衣角,一步不離,一路無話,卻半點不覺得尷尬,只有滿溢的安穩與溫柔。
回到小院,林辰立刻打來干凈的山泉,將凝露草放在掌心,一片一片仔細清洗,連葉片縫隙里的細塵都不肯放過。洗凈后放進粗陶罐子,添足山泉,便坐在灶邊,拿著木柴慢慢引火,耐心燒煮。
他的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個步驟都無比認真,眼神專注,不曾有半分敷衍。
他沒有丹火,不懂配方,不會精準控火。
就只是像煮一碗最普通的茶水那樣,守在灶邊,慢慢熬煮出淡淡的清汁。
湯汁漸漸濃稠,小院里飄出一絲清淺淡雅的草木香氣。
林辰盛出一碗,先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碗沿,試好溫度,不燙不涼,剛剛好入口,才輕輕遞到蘇靈汐面前,目光溫柔。
“不苦,溫溫的,慢慢喝,對身體好。”
蘇靈汐伸出雙手,小心翼翼捧過陶碗,碗壁還殘留著淡淡的溫度,她低下頭,小口小口慢慢喝著。
湯汁味道清淡,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澀味,毫無逆天藥效,別說治愈她的道傷,連一絲波瀾都無法掀起。
可她喝得極慢,極認真,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嘗世間最珍貴的仙漿靈液。
【內心】
這凡俗草藥,對我而言毫無用處,連我道傷的萬分之一都無法緩解。
可這是他親手尋的、親手洗的、親手煮的、親手端到我面前的。
是我活過數百年漫長歲月里,喝過最暖、最甜、最珍貴的東西。
晚風輕輕吹進小院,帶著山間草木的清香,拂過兩人的發梢。
少年坐在一旁,安靜看著少女喝湯,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少女捧著陶碗,小口慢飲,心底盛滿了從未有過的安穩與甜意。
無需驚天動地,無需靈丹妙藥,
這份笨拙又真誠的心意,早已勝過世間一切至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