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陽城萬籟俱寂,連蟲鳴都已消歇。刺骨寒意順著窗欞縫隙漫進小院,攜著微涼月光,輕輕灑在屋內地面。
林辰自修為潰散、心性磨礪之后,早已習慣淺眠,始終留著一絲微弱警覺。蘇靈汐的道傷時好時壞,他更是將大半心神都放在她身上,半點不敢松懈。
后半夜,天地俱靜。
一聲輕得幾乎被夜色吞沒、壓抑到極致的悶哼,猝然劃破寂靜。
細若蚊蚋,脆弱如即將崩斷的絲線,可林辰卻像是被驟然刺痛,猛地睜開眼,眸中睡意瞬間散盡,只剩緊繃的警覺。
他幾乎是下意識翻身坐起,借著窗外淡月微光,一眼便看見縮在角落的小小身影。
蘇靈汐抱著膝蓋,將自己緊緊蜷成一團,單薄脊背控制不住地輕顫。素白小臉在清冷月色下近乎透明,不見半分血色,平日里粉嫩的唇瓣,也被她咬得泛青。
她死死咬牙,將所有痛苦聲響盡數咽回喉間,連顫抖都在極力克制,拼盡全身力氣,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
是道傷。
那潛藏在靈魂深處、連醫者都無從探查的大道之傷,又一次毫無征兆地爆發,且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刺骨。
林辰心口驟然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大手狠狠攥緊,從未有過的慌亂與心疼,瞬間淹沒所有思緒。
他幾乎踉蹌著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望著她強忍痛楚的模樣,聲音都控制不住輕顫,藏著難以掩飾的慌張:
“靈汐……很疼對不對?”
蘇靈汐艱難抬眼,烏黑眸中蒙著一層薄薄水汽,朦朧脆弱,卻仍倔強輕搖著頭,聲音細弱發飄,還在強裝無事:
“不……不疼的,哥哥……我沒事。”
【內心】
疼,疼得像是神魂在被一點點撕裂,經脈寸寸灼燒崩碎。
可我不能讓他看見我這般狼狽。
我本是為奪神骨而來,心懷算計,不配得到他的心疼,更不該在他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她越是強忍、越是裝作無礙,林辰的心便揪得越緊。
他比誰都清楚,她的傷詭異難測,尋常丹藥、靈草溫養全無用處。這天地間,唯一能安撫她痛楚、穩住傷勢的,只有自己體內混沌神骨散出的溫潤暖意。
以往,他怕力量外泄過多傷及自身,更怕暴露秘密,只在靠近時悄悄渡出一絲,淺淺安撫。
可此刻,看著她痛得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如紙,他什么都顧不上了。
隱藏、顧忌、自身根基……在她的痛苦面前,全都微不足道。
林辰強壓心慌,盤膝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卻無比堅定地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掌心相觸的剎那,他沒有半分猶豫,瞬間引動丹田靈氣,不顧一切牽動了脊椎深處沉寂的混沌神骨。
嗡——
一股遠比以往更濃郁、更溫和厚實的暖流,自骨胎中洶涌而出,順著經脈指尖,源源不斷涌入蘇靈汐體內。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輕撫,而是將她整個人溫柔包裹,穩穩滲入四肢百骸與神魂,強行鎮壓肆虐的道傷。
“忍一忍,很快就會好一點了。”
林辰聲音放得極輕極柔,額頭已滲出細密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為穩住她暴走的傷勢,他幾乎傾盡剛入聚氣境的全部修為力氣,一絲一毫都不敢保留。
蘇靈汐身子猛地一顫。
那熟悉到刻入靈魂的溫暖涌入體內的瞬間,瘋狂撕裂的道傷如遇克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鎮壓、撫平,劇痛緩緩褪去。
可比暖意更讓她心神動搖、幾乎崩淚的,是少年眼底毫不掩飾的緊張、慌亂,與不顧一切的在意。
【內心】
傻小子……你知不知道,這般毫無保留耗損靈氣與神骨力量,會傷到你自身修行根基。
我活過數百年,歷經生死劫難,向來獨自硬撐,從不需要人護著,更不需要誰為我拼命。
可為什么……被你這樣拼了命地疼著護著,我會這么想哭,心會這么亂。
她沒有抽手,反而輕輕收緊手指,緊緊攥住他的手。
小小的腦袋微微一偏,安靜靠在他肩頭,卸下了所有數百年滄桑與偽裝,不再強撐,不再倔強,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依賴著他。
“哥哥……”
她輕聲呢喃,聲音帶著微啞,又軟又糯。
“我在。”林辰立刻低聲應下,語氣穩而堅定,一遍遍安撫,“別怕,我陪著你,我一直都在。”
一夜無眠。
他始終保持坐姿,緊緊握著她的手,源源不斷輸送神骨暖意,一動不動守著她,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穿云而出,蘇靈汐氣息徹底平穩,不再顫抖、不再痛苦,他才緩緩收回力量。
蘇靈汐倦極,靠在他肩頭沉沉睡去,長睫上還沾著未干濕意,眉頭輕蹙,卻已沒了半分痛苦,像只終于安穩的小貓。
林辰輕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空虛與乏力,小心翼翼將她抱起,輕柔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動作輕得生怕驚擾半分。
他自己臉色微白、氣息虛浮,靈力幾乎耗盡,卻半點不在意自身疲憊損耗,只靜靜坐在榻邊,一瞬不瞬守著她熟睡的小臉。
【內心】
不管你的傷來歷何等詭異,不管多難根治,
我都會拼命變強,強到足以徹底鎮壓你所有痛楚,強到能撫平你神魂深處所有傷痕,再也不讓你受這樣的苦。
睡夢中的蘇靈汐似有所感,小嘴輕輕動了動,發出一聲模糊依賴的呢喃:
“哥哥……”
林辰俯身,靠近她耳邊,聲音輕如月光,卻無比認真:
“我在。”
一夜相守,未曾言語半句。
沒有驚天誓言,沒有深情告白。
可少年心底那份最純粹、最堅定的心意,早已在無聲夜色里,比任何誓言都沉重,比任何力量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