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小院被一片清寂籠罩。
月光透過枝葉,在青磚地上灑下斑駁碎影,溫柔而安靜,連晚風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院中沉睡之人。
林辰白日里修行有了寸進,心境愈發沉穩,這一夜睡得也算安穩。只是到了后半夜,神魂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壓抑的悸動,將他悄然驚醒。
不是聲響,更像是一種源自神魂深處的牽引,絲絲縷縷,與他體內的混沌神骨緊緊相連,帶著一絲細微的痛楚與不安。
他緩緩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更沒有發出半點動靜,只是側頭望向不遠處的角落。
蘇靈汐就蜷縮在那里,身形單薄得像一片落葉,呼吸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可那股藏不住的痛苦,卻直直撞進林辰眼底。
她的眉頭緊緊蹙著,原本就淺淡的臉色在清冷月光下愈發蒼白,纖細的身子幾不可察地輕顫著,牙關微微咬緊,像是在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卻又死死忍著,連一聲悶哼都不肯發出,生怕半分動靜都會打擾到他。
是道傷。
林辰瞬間便明白了,心口微微一緊。
白日里她便一直強撐著,面上平靜無波,實則道傷早已隱隱發作,只是不愿讓他擔憂,夜里夜深人靜,再也壓制不住翻涌的舊傷。
他沒有立刻出聲,沒有驚慌地湊上前,更沒有再沖動地說出把神骨贈予她的話。經過這幾日的沉淀,他已然懂得,真正的關心從不必宣之于口,莽撞的相助反而會讓她難堪,有些守護,只需安靜無聲,默默相伴便好。
林辰在心底輕輕輕嘆,緩緩調整氣息,再度閉上雙眼。
他小心翼翼地引動自身平穩的氣機,不去強求,不去激蕩,更不敢動用半分狂暴力量,只是以最溫和、最不傷己的方式,輕輕觸碰那枚沉寂在脊椎深處的混沌神骨。
一絲微乎其微、溫和到極致的暖意,緩緩從骨中滲出,順著經脈緩慢流淌至周身,再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像一層薄而柔軟的光霧,輕輕籠罩住不遠處蜷縮的少女。
不霸道,不張揚,不耀眼。
只是安穩、柔和、能撫平痛楚的暖。
蘇靈汐緊閉的雙眸輕輕動了動,渾身緊繃的身子緩緩松弛下來。
那撕心裂肺般、日夜折磨她的道傷痛楚,竟在這縷溫和氣息的包裹下,一點點平復、舒緩,刺骨的冰冷被暖意取代,連神魂深處的撕裂感都淡了大半。
她怎會不知道這暖意來自何處。
那是她此行最初的目標,是她踏遍紅塵、本應狠心奪取的混沌神骨之力。
是眼前這個少年,心甘情愿、毫無防備、小心翼翼,一點點渡給她的。
她活了數百年,殺伐、算計、隱忍、偽裝,早已刻入骨髓,漫長歲月里,她見過無數虛情假意,受過無數背叛利用,人人靠近她,皆有所圖,皆為利益,從未有人,會在深夜里,這樣無聲無息、不求半句回應、不求任何回報地護著她。
不問她的過往,不問她的目的,不問她為何身受重傷。
只是單純地,怕她疼,怕她苦,怕她獨自煎熬。
蘇靈汐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仿佛仍在沉睡,可眼眶卻微微發熱,那是數百年都未曾有過的酸澀。
她死死壓著心底翻涌的情緒,指尖微微蜷縮,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她本是來奪骨之人,本應狠下心腸,可此刻,那顆沉寂冰封了數百年的心,卻在這縷微不足道的暖意里,悄然軟得一塌糊涂,連一絲狠厲都生不出來。
她來時,為奪他骨,為救自身。
可如今,莫說奪取神骨,她連讓他因自己而耗損半分力量、傷半分根基,都做不到,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利用之心,都覺得愧疚難當。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一絲微白,夜色漸漸褪去。
蘇靈汐體內的道傷徹底平復下去,再無半分波瀾,周身只剩下淡淡的暖意縈繞。
林辰也緩緩收了氣息,面色平靜如常,沒有聲張,沒有邀功,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重新閉上眼,靜靜躺著。
他在心底輕輕想著,自己力量微薄,能做的不過如此,不知道這縷暖意能幫她緩解多少痛楚,可只要能讓她少受一點苦,他便愿意傾盡所有。
天色漸亮,第一縷晨光刺破黎明,灑落在小院之中。
蘇靈汐緩緩睜開眼,眸中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澈安靜,仿佛昨夜的痛楚從未出現,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藏不住的柔軟與動容。
她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的少年,聲音輕軟如常,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與軟糯,輕輕開口:
“哥哥,天亮了。”
林辰睜開眼,看向她,目光溫和澄澈,沒有半點異樣,只淡淡應了一聲,語氣輕柔:
“醒了?夜里睡得可還好?”
他刻意避開了道傷的話題,沒有追問,沒有提及昨夜,沒有點破那一場無聲的守護,也不愿讓她覺得難堪與虧欠。
“睡得很好。”蘇靈汐輕輕點頭,聲音更軟了幾分,眼底藏著細碎的暖意,“有哥哥在,一點都不難受。”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藏盡了她數百年從未有過的依賴。
一切都像平常一樣,平靜自然,無波無瀾。
可蘇靈汐望著眼前眉眼溫和的少年,心底卻清清楚楚地明白。
有些東西,從昨夜那縷暖意蔓延開來的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體內混沌神骨輕鳴無聲,與她的神魂遙遙相契,宿命牽絆,早已深深刻入彼此骨血,再也無法割裂,再也無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