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小院里的靈氣依舊清淡。
林辰盤膝吐納,不急不躁,一點點打磨根基。歷經前兩番心境沉淀,他已然明白,修行從不是一蹴而就,更不是單靠某一樁外物便能登天。
真正的道,在腳下,在自身。
蘇靈汐安靜坐在一旁,閉目養神。她看似柔弱無害,周身卻縈繞著一絲極淡氣機,悄然與林辰體內的混沌神骨遙相呼應。
她的道傷依舊未愈,舊傷如附骨之疽,時時刻刻都在隱隱作痛,可只要待在他身邊,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便會輕上許多。混沌神骨的氣息溫和醇厚,像是一縷暖陽,悄悄熨帖著她瀕臨破碎的道心,讓她緊繃數百年的心神,難得有片刻安寧。
不多時,院門外傳來兩道輕緩腳步聲,伴著一聲溫和呼喚。
“辰兒。”
林辰緩緩睜眼,眸中掠過一絲淺淡暖意。
門外走來一對中年男女,衣著樸素,氣質溫和,正是他的親生父母。兩人步伐不快,眉宇間滿是對兒子的掛念。
“父親,母親。”林辰起身行禮。
林父林母走近,上下打量一番,見他氣色尚可,才稍稍松了口氣。
“前些日子便想過來看看你,又怕擾了你修行。”林母聲音輕柔,滿是長輩關切,“最近修煉還算順利?莫要太過勉強自己,身體才是根本。”
“一切安好,娘不必擔心。”林辰應聲,語氣平靜卻不失恭敬。
林父也點了點頭,沉聲道:“家族里的瑣事有我們,你安心修煉便是。若是遇上難處,或是缺了修煉資源,盡管開口,家里總會想辦法。”
他們并非什么蓋世強者,給不了通天徹地的助力,只能用最樸素的方式,守著自己的孩子。
沒有驚天動地的承諾,沒有故作高深的指點,只有幾句平實叮囑,卻足以讓人心頭安定。
一旁蘇靈汐自始至終安安靜靜,沒有插話,也沒有多余動作,只是微微垂著眼,像個不起眼的旁觀者。
她心底卻早已波瀾微動。
活了數百年,她見慣了仙門傾軋、宗門算計,見慣了為一絲機緣、一件寶物便能反目成仇、手足相殘的涼薄人心。在她漫長歲月里,旁人靠近,要么是覬覦她的修為,要么是圖謀她的身份,要么是想借她之力攀附登天,從來沒有人,會不帶任何目的,只是單純地關心一個人好不好、累不累。
林母目光輕輕掃過她,溫和點頭,禮數周全,卻不過分親近,既不失禮,也不刻意熱絡。林父更是只淡淡一瞥,便將注意力放回兒子身上,沒有多余探究與熱情。
沒有試探,沒有打量,沒有因為她身上隱約的氣息而敬畏或忌憚,更沒有半分攀附與利用。
一切自然、得體、合乎常理。
蘇靈汐垂在身側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心口某處,像是被什么輕輕戳了一下,酸澀又陌生。
她曾登臨絕頂,受萬靈敬仰,手握無上權柄,見過無數繁華盛景、滔天勢力,卻從未見過這般平淡干凈、不帶一絲雜質的親情。沒有利益交換,沒有心機盤算,沒有利用與背叛,只是父母對兒子最本能、最純粹的牽掛與擔憂。
這種溫暖,她曾在古籍里見過只言片語,卻從未親身靠近過。
于她而言,這比任何天材地寶、絕世功法都要稀罕。
簡單到讓她陌生,也讓她莫名心顫。
林辰與父母又說了幾句,多是修行與生活上的瑣事,語氣平和。他能清晰感受到家人的信任與支撐,讓本就沉穩的心,更添幾分堅定。
他要變強。
不為虛名,不為神骨。
為了不辜負這份牽掛,為了能護住眼前這份安穩。
不多時,林父林母不愿久留耽誤他修煉,叮囑幾句便轉身離去。
院門口,林母回頭又看了一眼,輕聲道:“照顧好自己。”
“孩兒曉得。”
目送父母離去,院門輕輕合上,小院重歸安靜。
林辰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眸中迷茫又淡去幾分,多了幾分澄澈與堅定。
他轉過身,看向依舊靜坐的蘇靈汐,目光柔和了些許。
“讓你見笑了。”
蘇靈汐緩緩抬頭,清澈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面上平靜無波,心底卻早已翻涌不休。
見笑?
她怎么會覺得可笑。
她有的,只是滿心的羨慕與酸澀。
數百年獨行,道傷纏身,她早已習慣了孤身一人,習慣了戒備與疏離,習慣了凡事只靠自己。她以為長生不朽、大道巔峰便是終極,可此刻才忽然明白,原來這世間最難得的,不是修為通天,不是萬古長存,而是有人牽掛,有人惦記,有人不問緣由、不求回報地待你好。
原來這就是……家。
一個她窮盡歲月,都未曾擁有過的地方。
混沌神骨在體內無聲輕鳴,溫和氣息緩緩流淌,順著血脈蔓延,輕輕包裹住她,像是在無聲安撫。
她沉默垂眸,心底那處沉寂了數百年的冰冷角落,被這短短片刻的人間暖意,一點點燙得發軟。
有些東西,比大道本源,比長生不朽,更讓人難以割舍,更讓人心生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