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tài)，云秀娥疑惑、不解，卻也生生僵住了，想坐到她身邊去勸說勸說，可那陰涼的笑讓她邁不開腳步。

下一刻，笑聲戛然而止，她微微低頭，聲音免不去的幽寒，“歐陽先生，您，是不是太幼稚了些？”

原來報復(fù)敵人最好的方法不是雷霆震怒，亦不是咄咄逼人，而是在心理上給他們打擊和壓力，讓他們自己產(chǎn)生愧疚，這滋味真真是過癮呢！

心理戰(zhàn)術(shù)，可從來不像今天這么好過用呢。

看著歐陽嵐悠閑的喝著咖啡，目光落在靜如止水的面容上，歐陽鐸心生寒意頓生，直感一股莫名的涼意從腳底蔓延而起，擴(kuò)散到全身的每個細(xì)胞，侵入每一寸毛孔和血管里，怔怔的，雙眸凸顯。

眼前的她雖令自己覺得無由來的害怕，但更多的是羞愧與自責(zé)，若非自己一意孤行，她也不會變成今日這般，她變得漠然、恐怖，他更加責(zé)無旁貸。

歐陽嵐不著痕跡的將他細(xì)微的變化收在眼底，晶藍(lán)純凈的雙眸諷意一閃而逝，唇角譏誚的勾起，現(xiàn)下后悔了，害怕了，可惜已經(jīng)晚了。

就算他是真的悔過，她也會相信他是在彌補(bǔ)，那又如何？

涼透的心，埋葬的親情已經(jīng)湮滅在歲月的流年里了。

父親么？贖罪么？

只是，此時已惘然！

云秀娥也是深感訝然，原以為在包間外面她說的那些話就夠薄涼令人吃驚的了，可沒想到，她這舉止，這荒涼的笑，竟令她心中悚然。

這真的是跟自己相依為命多年的女兒么？她的冷血，仿佛一切與她無關(guān)，那眼神里不帶一丁點(diǎn)感情，有的深不見底的冰冷與無情，這一刻，她不禁想到云氏遭到滅頂之災(zāi)不久后的種種異常。

那一天，云宅成了銀行的所屬物，她們被趕出來無家可歸，云氏被凍結(jié)和進(jìn)行拍賣，公司大樓外面圍著很多討債的人們和記者，而其他僅存的不動產(chǎn)全部被回收。

奇怪的是，僅僅半個月的時間，就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云氏虧損所欠下的債務(wù)不但全被清除，就連老宅子的所有權(quán)也從拍賣者手中讓渡過來，其他無形資產(chǎn)同樣遭到解凍……

這一切的一切，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作，她想過會不會是歐陽家的人干的，可歐陽鐸明明白白的告訴她，他想過那么做，但已經(jīng)有人在他之前動手了。

對云家施以援手的不是李家，也不是歐陽家，那么究竟還有誰？

只可惜，她就是想破腦子也未必猜得出來，一切是因歐陽嵐才有的結(jié)果，也因?yàn)檫@樣，她才會憎，才會恨！

冷顏看著那兩人臉上精彩之極的變化，歐陽嵐輕輕一笑，笑得有些薄涼，側(cè)頭，淡淡的看著歐陽鐸那張?zhí)搨蔚哪樥f道：“你就說吧，今日的目的是什么？”

歐陽鐸還有些愣神，過了會，目光倏地一沉，心里猶在內(nèi)疚，他充滿的歉意的看著她平靜而又美麗的臉，“媚兒回來了，我想大家一起坐坐，你覺得怎么樣？”

歐陽嵐眸色一寒，捂唇輕笑，目光泛著涼意，“過去的好堂姐么？十幾年不見，不知道長成了什么大美人呢！”

她心下嗤笑，上次去見的，在醫(yī)院遇到的，可不就是她那好堂姐么？要不然，她的反應(yīng)怎么會那么強(qiáng)烈？

歐陽穎成了歐陽嵐，歐陽媚兒又成了艾琳，這戲可是越演越精彩了呢！

過去？歐陽鐸眸色暗了暗，是啊，對她來說可不就是過去了么？她跟他們，已經(jīng)再無瓜葛了。

“小穎……不，小嵐。你要不要回去看看？”想起她改過的名字，歐陽鐸忙改口喚道，頓了頓，抬頭誠懇的說，“老爺子臨走前還留了些東西，你是不是回去看一眼？”

在歐陽家那座深宅牢籠里，能束縛她的，除了老爺子，再也沒有其他的了，只希望她能看在過去的份上，給彼此一個機(jī)會。

雖然委曲求全，到底更多的可能會是他的親生骨肉？因?yàn)樗冀K不相信溫柔嫻淑的妻子會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是當(dāng)時血樣化驗(yàn)單弄錯了。

既然她身上留的極有可能是歐陽家的血，又怎么能一輩子流落在外面呢？

就算到了最后，發(fā)現(xiàn)她真的不是自己親生的，那么內(nèi)疚的人也不會是他，因?yàn)榇雀傅慕巧呀?jīng)努力演好了，而她也必定有所牽絆，屆時，歐陽家要有什么需要，她也不會袖手旁觀，更何況她背后……還有一個冷夜。

那個男人的財勢，可不容小覷，光是一個冷風(fēng)國際中國區(qū)，名下資產(chǎn)就遠(yuǎn)遠(yuǎn)超過豪陽，再者，那個男人那么在乎她，若她真的有難處，他還舍得隔岸觀火么？

所以，無論最后是哪個結(jié)果，這步棋都不會走錯，未雨綢繆總是好的。

當(dāng)然，如果她就是自己血脈無疑，那就最好不過，這一切就全當(dāng)做是補(bǔ)償。

歐陽鐸不露聲色的謀算好一切，用商人特有的精明頭腦計算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默默認(rèn)同了這種做法，抬頭期待的望著沉默了許久的歐陽嵐。

歐陽嵐并沒看他，只是淡漠的望了眼云秀娥，口吻冰涼，“老爺子么？這么說來，我是不得不去一趟了。”

是去，不是回，那里早已不是棲身之地。

歐陽鐸心中一喜，跟云秀娥交換了個眼神，只見兩人都站了起來。

歐陽嵐淡淡掃了眼，笑容微涼，“別高興得太早，或許你會后悔的。”

她輕輕的說著，聲音猶如漂浮水面的羽毛，輕得隨時可以飛走，可一旦沉入水里，那將是深不見底。

歐陽鐸臉色尷尬，訕訕地笑道：“怎么會？你能回去，大家都高興。”

歐陽嵐但笑不語，溫涼的目光倒映著云秀娥沾染笑容的臉，她知道那笑容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她已經(jīng)太久太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當(dāng)記憶中母親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再次呈現(xiàn)在眼前，她不知是該覺得悲哀還是該覺得欣慰。

女人啊，從來都是最傻的，盡管被傷得體無完膚，最后還是抵不過男人的一句甜言蜜語，她的母親，真的會因此而幸福嗎？

如果會，但愿她這么做是值得的。

歐陽鐸，這不是為了你，為的只是生我養(yǎng)我的母親，這一刻你能讓她笑，我便一笑了之，可你若讓她皺一下眉，我……呵呵，自然會千萬倍的一并還給你。

云秀娥走了過來，看著她猶在發(fā)呆，半蹲下去拉她起來，“好啦好啦，咱們走吧。”

歐陽嵐心里實(shí)在高興不起來，但看著她欣喜不已的臉色，就像是吃到糖的大孩子般，僵硬的臉上硬是擠出一抹勉強(qiáng)的微笑。

半路上，歐陽鐸話不少，說起來滔滔不絕，但遇上的都是歐陽嵐面無表情的冷臉，她甚至連看也不愿意看他一眼，從上車開始那一刻開始就是沉默的一聲不吭。

云秀娥看著這氣氛怪異的很，很想打破這份尷尬和不自在，正欲開口，又想到她能做到這步已是不易，一下子逼得急了，或許會前功盡棄，便也噤了聲。

見前妻都不說話，歐陽鐸只好閉了嘴，安安靜靜的開著車，但一直留意著坐在后方的兩人臉上的變化，這一次堵上老爺子，他是押對了籌碼。

果然，她就是再恨也好，到底沒忘了過去對她的好，還是知道感恩，也不枉費(fèi)老爺子生前那么心疼她。

銀色保時捷駛進(jìn)流云小區(qū)，歐陽嵐側(cè)頭望著陌生的場景，心里揮不去的苦澀，十五年了，十五年再次回到這里，一切都變了，人變了，物也變了，唯一不變，這里還是富人居住的地方。

流云小區(qū)，全市最高檔最豪華的小區(qū)之一，位置優(yōu)越，不似云家老宅子偏院幽靜，不似冷宅清冷空曠。

沉思間，車子已然停住，眼前的景光，還如小時候那般，只是院子翻修過了，花草多了不少，只可惜了這豪華鑲了金的地方，比以前更加沒有生氣，更沒有了人情味。

家的感覺，至少這一刻她完全感受不到。

她在想，他處心積慮讓自己回來，不就是為了那份直到現(xiàn)在還沒公布的遺囑么？

不過一張毫無重量的破紙而已，竟值得他們耗費(fèi)如此大的心思，這些豪門的人可真是滑稽。

“到了，下車吧。”不知幾時起，身側(cè)的車門已經(jīng)打開，站在她面前的，為她親自拉開車門，居然就是歐陽鐸。

他能拉下面子，委曲求全做到這步，真是難得。

只可惜，他的殷勤和笑容，于她來說，比草芥更為廉價。

歐陽嵐心下冷笑，面色依舊平靜如水，只當(dāng)他是渾濁的空氣，她迫不及待的下了車，也好盡早擺脫。

雙腳著地，再次踏上這片土地，一幕一幕如昨日的夢般潮涌過來，歡聲笑語、委屈淚水，合家歡樂、流離失所，不若白云蒼狗，走了，便沒了痕跡，只是記憶駐足不前，清晰不忘而已。

十五年那個夜，就是在那里，那個門口，她親眼目睹母親被掃地出門，一紙離婚協(xié)議書，刺眼的落款，丟在她身上的不是大紅的本子，而是綠的可怕，綠的幽深的離婚證。

就是在那里，她看著母親失魂落魄，看著她神情俱滅，心如死灰，她泣不成聲，可悲而又可憐，“我到底做錯了什么？孩子還這么小，你怎么忍心？”

他面目猙獰，眼里滿是厭惡，“你以為云家還有得救嗎？要是你爸還沒死，要是云霆沒有大病一場，我還相信你們可以度過這關(guān)。可現(xiàn)在他們都倒下了，就連你嫂子也帶著兒子跑了，你們云家還剩下什么？”

“整整兩個億的負(fù)資產(chǎn)，你還異想天開的要我們收拾爛尾？醒醒吧你，別白日做夢了！要怎么還錢是你們的事，別想著拖我下水，更別想著拉上豪陽！”他的眼里只有不屑一顧的嘲諷，甚至完全沒察覺到藏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殘酷而又殘忍的咆哮著，“現(xiàn)在就給我?guī)夏愕臇|西，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從今以后，休想再踏進(jìn)歐陽家一步！”

她突然冷笑，笑聲蒼涼，“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怪只怪，我云家不幸，我云秀娥愛錯了人！”

那時的他，是那樣冷血無情；那時的她，卻是那樣悲傷絕望，那時的他們和認(rèn)知中的相親相愛、琴瑟和鳴相差了太多太多，以至于那一幕幕深深的刻在腦海里，忘不了、也淡不了，直到今天還記憶猶新。

那時的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露出的每一個表情，都是那么的厭惡，那么的不屑；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狠狠的刺進(jìn)自己心里，刺傷了內(nèi)心所有對父親的愛戴和尊敬，刺痛了一切對情感的希冀和渴望。

或許他永遠(yuǎn)不會知道，當(dāng)他冷酷無情的丟出這些話時，蜷縮在角落里小小年紀(jì)的自己，心里的怨恨，已經(jīng)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滋生。

而今日，當(dāng)長大成人的自己再次站在這里、站在地方，望著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切，回憶著往事慕慕時，心里的怨，心里的恨，如何還能壓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