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林的夜,寒意入骨。
前幾重夢魘尚未散盡,陸星辰一閉眼,便墜入了八歲那年,最涼、最黑、最孤的一段舊憶。
夢里是深秋。
功法閣大火之后,他最后一間簡陋小屋,也被族人拆去窗欞、堵死門戶,只一句“災星居所,恐再引禍端”,便斷了他最后的容身之處。
八歲的孩子,單薄得像一片枯葉,背著一床破舊不堪的薄被,在陸族最偏僻的角落里游蕩,像一縷沒有歸處的孤魂。
族中學堂燈火溫暖,同齡孩童端坐其中,捧著劍道典籍誦讀,有父母陪伴,有師長指點,歡聲笑語,隔著窗紙都能溢出來。
他也想識字,也想學劍,也想被人好好看一眼。
可他只能躲在窗外,縮在陰影里,偷偷聽著里面的聲音。
“看,災星又來了。”
“別理他,會沾晦氣的。”
孩童的嘲笑毫無遮掩,刺得人耳膜發(fā)疼。
陸星辰只是安靜后退,把自己藏得更深,不辯解,不抬頭,不靠近。
天黑得很快。
深秋寒夜,冷風如刀,刮在臉上,疼進骨頭里。
他沒有家,沒有去處,只能蜷縮在一截廢棄破碎的寒窗之下。
窗是破的,風是冷的,夜是黑的。
族中燈火一盞盞熄滅,暖意、安寧、人間煙火,全都與他無關。
他抱著膝蓋,把頭埋進臂彎,小小的身子在風里輕輕發(fā)抖。
沒有溫暖,沒有燈火,沒有熱湯,沒有一句問候。
好像這世間,從來沒有他這個人。
“星辰哥哥……”
識海中,陸星辭的聲音輕輕顫著,帶著壓抑的哽咽,“你冷不冷?”
陸星辰抿著干裂的唇,沒說話,只是身子抖得更厲害。
下一刻,一絲極淡、卻異常溫柔的暖意,悄悄從丹田深處漫出來,輕輕裹住他冰冷的身體。
是混沌小劍在微微震顫,傾盡所有,為他擋一點點寒。
“星辭。”
他在心里輕輕喚。
“我在。”少女立刻應聲,聲音軟得一塌糊涂。
陸星辰望著無邊無際的黑夜,眼眶一點點泛紅,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們是不是……都忘了我還活著。”
父親忘了,母親忘了,姐姐忘了,整個陸族,都當他早已死了。
死在祭臺的死寂里,死在父親的瘋魔中,死在母親沉默的淚光里,死在功法閣的漫天火光下。
全世界,都當他不存在。
“我沒忘。”
陸星辭的聲音很輕,卻異常認真,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星辰哥哥。”
“他們不要你,我要。”
“他們不疼你,我疼。”
寒風穿過破碎的寒窗,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陸星辰蜷縮在墻角,眼淚無聲地落下來,浸濕了破舊的衣袖。
曾經的期盼,一點點碎了。
曾經的信任,一點點涼了。
曾經的親情,一點點淡了。
寒窗破碎,遮不住風雨。
寒夜漫長,等不到黎明。
可他不再一無所有。
識海之中,有一柄劍,有一個人。
在他最冷的時候,給他一絲暖。
在他最孤的時候,輕輕喊他一聲:
星辰哥哥。
在這全世界都將他遺忘的寒夜里,只有她,記得他活著。
營帳內。
陸星辰猛地睜開眼,冷汗浸透衣衫,指尖仍帶著寒意。
心口那股被世界遺棄的空落,還在輕輕發(fā)疼。
識海中,陸星辭立刻貼過來,用全部的暖意裹著他,聲音軟軟的,帶著安心:
“星辰哥哥,噩夢過去了。”
“以后,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那么冷、那么黑的地方了。”
陸星辰輕輕按住丹田,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些寒到骨子里的夜,那些無人問津的痛,都過去了。
從今往后,他不再是孤影。
他有劍,有她,有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