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于停了。
天空像被洗過一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街道上的積水還沒退去,倒映著兩旁緊閉的門窗。
往日里這個時候,早市早就開了。賣菜的、磨刀的、挑擔的,吵吵嚷嚷能把屋頂掀翻。可今天,街上連個鬼影都沒有。
只有馬蹄聲。
急促,凌亂,帶著股不要命的狠勁。
李自成騎在馬上,懷里死死抱著那個焦黑的木箱。他的馬瘦得皮包骨,口吐白沫,每跑一步都在打顫。
身后跟著不到五十人。
出發時的三百精銳,如今只剩這些。個個渾身是泥,衣服爛成了布條,身上纏著的繃帶滲出了暗紅的血。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馬蹄踩在水洼里的啪嗒聲。
“前面就是德勝門了。”副將聲音沙啞,像是含著沙子,“大哥,咱們到了。”
李自成抬起頭。
巍峨的城墻就在眼前。城門緊閉,上面站滿了全副武裝的守軍。長槍如林,弓弩上弦,箭頭在微弱的天光下閃著寒光。
“站住!”城樓上有人大喝,“什么人?敢闖京師重地!”
李自成勒住馬,用盡最后力氣吼道:“陜西總兵官李自成!有緊急軍情!要面圣!快開門!”
城樓上靜了一瞬。
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可是李將軍?我是錦衣衛千戶趙鐵柱!田指揮使有令,速速開門,放李將軍入城!”
“吱呀——”
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露出一條縫隙。
李自成沒等門完全開,一夾馬腹,沖了進去。
身后的士兵緊隨其后。
剛進城,一隊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就迎了上來。領頭的是個滿臉胡茬的漢子,正是田爾耕的心腹。
“李將軍!”那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接應來遲,請將軍恕罪!”
李自成滾鞍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把懷里的箱子塞過去:“東西……在這。范永斗……通敵……證據……全在里面。”
說完這句話,他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將軍!”
“快!傳太醫!”
人群瞬間亂成一團。
奉天殿。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一個個低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龍椅上,朱由檢臉色陰沉如水。
他手里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急報,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范永斗,”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像冰碴子一樣扎人,“在太原府邸埋下千斤火藥,企圖炸毀全城,與朝廷同歸于盡。幸得錦衣衛提前半個時辰察覺,強行破門,將其擒獲。但其黨羽仍在負隅頑抗,太原城內火光沖天,死傷不明。”
臺下,一片死寂。
幾個籍貫山西的官員,臉色慘白,雙腿微微打顫。他們心里清楚,范永斗倒了,牽扯出來的絕不只是一家。
“還有,”朱由檢目光掃過人群,“李自成率部護送證物回京,途中遭遇五百重甲騎兵伏擊。三百新軍,生還者不足五十。先鋒劉宗敏,為護證物,引爆火油罐,與敵同歸于盡。”
說到這,朱由檢的聲音頓了一下。
大殿里更靜了。
“劉宗敏……”朱由檢喃喃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朕記得,他是李自成的結義兄弟。是個猛將。”
無人應答。
“好一個猛將。”朱由檢猛地站起身,將急報狠狠摔在御案上,“為了大明的江山,為了百姓的活路,人家連命都不要了!可你們呢?”
他指著臺下那些瑟瑟發抖的官員:
“你們當中,有多少人收了范家的銀子?有多少人跟建虜做過買賣?又有多少人,在心里盼著大明早點亡,好讓你們去當新朝的功臣?”
“噗通!”
班尾有個御史直接嚇跪了,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臣……臣不知情啊!臣只是……只是跟范掌柜有過幾面之緣……”
“幾面之緣?”朱由檢冷笑,“那你家賬上多出來的三萬兩白銀,也是幾面之緣送來的?”
那御史頓時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承恩快步走進大殿,神色激動:“皇爺!李將軍醒了!他不顧太醫勸阻,非要親自上殿呈遞證物!”
“讓他進來。”朱由檢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片刻后,大殿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李自成走得很慢。
他身上的衣服還沒換,全是干涸的血跡和泥漿。左臂吊著繃帶,臉上纏著紗布,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每走一步,他都要咬緊牙關,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但他走得很穩。
身后,兩個小太監抬著那個焦黑的木箱,緊跟其后。
李自成走到丹陛之下,沒有下跪。
他雙手抱拳,聲音嘶啞卻堅定:“罪臣李自成,幸不辱命。證物在此,請陛下查驗。”
朱由檢走下丹陛,一步步來到李自成面前。
看著這個曾經讓朝廷頭疼不已的“流寇”,如今卻為了大明拼得半條命都沒了,朱由檢心里五味雜陳。
“愛卿辛苦了。”朱由檢伸手扶住李自成,“這一仗,你打得苦。朕,欠你一條命。”
李自成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陛下言重了。臣本是待罪之身,蒙陛下不棄,給臣一口飯吃,給臣一條活路。這點命,本來就是陛下的。只要能鏟除奸佞,別說是斷一只手,就是要臣的腦袋,臣也絕無二話!”
朱由檢點點頭,轉身看向那個木箱。
“打開。”
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在地上,撬開了已經被燒焦的鎖扣。
箱蓋掀開。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賬冊,還有幾十封信件。
朱由檢隨手拿起一本賬冊,翻開。
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筆交易的時間、數量、經手人。
“崇禎六年三月,售出生鐵五千斤,硝石三千斤,收貨方:盛京皇太極部。收銀:兩萬兩。”
“崇禎六年八月,售出棉布一萬匹,糧食十萬石,收貨方:蒙古科爾沁部(實為轉手建虜)。收銀:五萬兩。”
“崇禎七年一月,賄賂宣大總督趙某,白銀三萬兩,以求通關便利。”
一行行字,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在朱由檢的心上。
他又拿起一封信,展開。
那是范永斗寫給皇太極的親筆信:
“大汗明鑒:大明氣數已盡,內部腐朽不堪。臣愿為大汗前驅,源源不斷輸送物資。待大汗入主中原之日,臣愿獻出全部家產,只求做個開國功臣……”
“好一個開國功臣!”朱由檢怒極反笑,笑聲在大殿里回蕩,讓人毛骨悚然。
他把信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那個跪在地上的御史臉上。
“你們都看看!這就是你們口中的‘良商’!這就是你們極力維護的‘納稅大戶’!”
“他們賣的是大明的鐵,殺的是大明的兵!他們喂飽了建虜的狼,回過頭來還要咬斷大明的喉嚨!”
“這樣的人,該不該殺?!”
朱由檢一聲怒吼,如同驚雷炸響。
“該殺!該殺!”
底下終于有人反應過來,連忙跟著喊。聲音參差不齊,透著濃濃的恐懼。
朱由檢冷冷地看著這些人,眼神如刀。
“傳朕旨意!”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范永斗及其家族,通敵賣國,罪無可赦。即刻押赴菜市口,凌遲處死!范氏一族,男丁無論老幼,全部斬首!女眷充入教坊司!家產全部抄沒,一分一毫不得私藏!”
“所有涉案官員,無論職位高低,一律革職查辦!交由錦衣衛嚴審!查實者,依律嚴懲!包庇者,同罪論處!”
“晉商八大皇商,即日起全部查封!所有賬目凍結!任何人敢轉移資產,敢銷毀證據,殺無赦!”
“李自成護國有功,擢升為陜西提督,統轄陜西全境軍務,賜爵‘忠勇伯’!陣亡將士,撫恤銀加倍,家屬由官府供養終身!”
一道道旨意,如同狂風暴雨,席卷了整個大殿。
那些原本還在心存僥幸的官員,此刻徹底絕望了。
完了。
全完了。
這場風暴,比之前的抄家還要猛烈百倍。這是要連根拔起啊!
“陛下!陛下三思啊!”
突然,人群中沖出一人,撲倒在朱由檢面前。
那是戶部侍郎周延儒的門生,名叫吳昌時。
“范氏乃京城經濟支柱,若一舉剿滅,恐引發商界動蕩,物價飛漲,百姓受苦啊!還請陛下網開一面,只誅首惡,余者不問!”
朱由檢低頭看著他,眼神冰冷:“吳昌時,你替范永斗求情?”
吳昌時磕頭道:“臣不敢!臣只是為了大明江山著想!若是商界亂了,國庫收入銳減,遼東軍餉從何而來?陜西賑災銀從何而來?”
“放屁!”朱由檢一腳踹在他胸口,“靠著賣國求榮換來的銀子,朕寧可不要!靠著通敵茍活的經濟,朕寧可毀了!”
他環視眾人,聲音鏗鏘有力:
“朕告訴你們,大明不需要這種帶血的繁榮!從今天起,誰再敢拿‘經濟動蕩’威脅朕,誰就是范永斗的同黨!朕殺他,絕不手軟!”
吳昌時被踹得滾出去好幾米,捂著胸口,滿臉驚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站在角落里的一個太監,突然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猛地朝朱由檢撲了過來!
“昏君!受死吧!”
距離太近了。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李自成離得最近,但他手臂受傷,根本來不及擋。
眼看那匕首就要刺進朱由檢的胸膛。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閃電般竄出。
“鐺!”
一聲脆響。
王承恩不知從哪里抽出一根鐵棍,硬生生擋住了那一刀。
“狗奴才!敢行刺陛下!”王承恩大吼一聲,一腳將那太監踹飛。
那太監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鮮血,卻還不死心,掙扎著又要爬起來。
李自成忍著劇痛,單手拔出繡春刀,一步跨上前,手起刀落。
“噗嗤!”
那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了滿地。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行刺?
竟然有人在奉天殿上行刺皇帝?
朱由檢臉色鐵青,看著地上的尸體,眼中殺意滔天。
“查!”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給朕徹查!這奴才是誰的人?背后是誰指使?挖地三尺,也要把幕后黑手給我揪出來!”
“不管涉及到誰,哪怕是皇親國戚,哪怕是內閣大學士,只要沾了一點邊,統統殺了!”
“朕倒要看看,這大明的天,到底被蛀成了什么樣子!”
李自成收刀入鞘,單膝跪地:“陛下,臣愿領此差事。錦衣衛人手不夠,臣的新軍雖然人少,但都是見過血的漢子。保證三天內,查出真相!”
朱由檢看著李自成,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好。”他點點頭,“朕準了。李愛卿,這大明的清洗,就由你和新軍開始吧。”
“遵旨!”
陽光透過云層,灑在奉天殿的金磚上。
卻照不亮這滿殿的陰霾。
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清洗,正式拉開了序幕。
午門外,菜市口。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京城。
“聽說了嗎?范永斗要被凌遲了!”
“還有他家幾百口人,全都要砍頭!”
“老天爺啊,這可是京城首富啊!說沒就沒了?”
“活該!聽說他們勾結建虜,賣了多少鐵器出去!咱們的弟兄在遼東死的那么慘,都是因為他們!”
“對!殺得好!皇上英明!”
百姓們聚在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心驚膽戰,也有人默默流淚。
范府的馬車被押解著穿過街道。
范永斗披頭散發,身上穿著囚服,脖子上掛著木牌,上面寫著“通敵賣國賊范永斗”。
他眼神呆滯,嘴里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我算計了一輩子,怎么會輸……怎么會輸……”
路過一家酒樓時,他突然停下來,沖著二樓窗口大喊:
“周大人!吳大人!你們救救我啊!咱們不是說好的嗎?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
二樓窗口,幾個身影迅速拉上了窗簾,消失不見。
范永斗愣住了。
隨即,他發出一陣凄厲的笑聲:“哈哈哈……好!好!好!一群白眼狼!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走!”押送的劊子手推了他一把。
范永斗踉蹌著向前走去,走向那冰冷的刑臺。
遠處,皇宮的方向,鐘聲響起。
沉悶,悠長。
像是在為一個時代送葬。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檢獨自坐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茶,卻一口沒喝。
王承恩站在一旁,輕聲說道:“皇爺,剛才太醫來看過了,李將軍的傷雖重,但都是皮外傷,養幾個月就好。只是劉將軍那邊……”
朱由檢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劉宗敏是為了救朕的大明死的。厚葬吧。追封他為‘忠烈侯’,謚號‘勇毅’。他的家人,接到京城來,朕親自撫養。”
“是。”王承恩應道,“還有,那個行刺的太監查出來了。他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化淳的干兒子。”
朱由檢眼神一凜:“曹化淳?”
“是的。”王承恩低聲道,“曹公公已經自縛請罪,說是不知情,請求陛下嚴懲。”
“不知情?”朱由檢冷笑,“他掌管司禮監這么多年,手下出了這么大的紕漏,一句不知情就想撇干凈?沒那么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山西”和“京城”之間劃了一道線。
“傳旨,曹化淳革職查辦,交由錦衣衛審訊。若是真不知情,留他一命。若是敢欺瞞朕……”
朱由檢眼中寒光一閃:“那就送他去陪范永斗。”
“另外,”他補充道,“通知孫承宗,遼東防線務必加強。范永斗死了,皇太極斷了補給,肯定會狗急跳墻,發動大規模進攻。我們要做好準備。”
“還有李自成,”朱由檢頓了頓,“告訴他,等他傷好了,朕要讓他去山西。那里的爛攤子,只有他能收拾。”
“奴婢遵旨。”
窗外,夕陽西下,將整座紫禁城染成了一片血紅。
朱由檢望著那片血色,心中清楚。
這只是開始。
晉商倒了,但大明內部的毒瘤遠未清除。
朝堂上的暗斗,邊疆的戰火,百姓的疾苦。
每一條路,都充滿了荊棘。
但他沒有退路。
“既然接了這個爛攤子,”他低聲自語,“那就把它修好。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風起云涌,大局未定。
大明的命運,在這一刻,懸于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