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小虎把一碗素面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心里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于輕輕往下落了一點。
他放下碗筷,抬手抹了抹嘴,動作依舊懶散,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戾氣。我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把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給打破了。
過了好一會兒,小虎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我。
這是他回來這么久,第一次認認真真、安安靜靜地看我。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嘶吼,也沒有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漠,只是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我看著他眼下濃重的黑眼圈,看著他瘦得凹陷的臉頰,鼻子一酸,眼淚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
“媽去把碗洗了。”我連忙低下頭,怕他看見我泛紅的眼眶,伸手就要去端桌上的空碗。
小虎卻先我一步,伸手按住了碗邊。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向他,心里又緊張又忐忑,不知道他這又是怎么了。
“我自己洗。”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后的干澀,卻比昨晚溫和了太多。
我連忙點頭,把手縮了回來:“好,好,你洗,小心點,別燙著。”
小虎沒再說話,端起空碗,慢悠悠地走進了狹小的廚房。我站在客廳里,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這個背影,我盼了整整三年,盼他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起身走路,做點小事,而不是整天蜷縮在沙發里,抱著手機渾渾噩噩。
廚房很快傳來水流的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我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小虎站在水池前,笨拙地搓著碗,動作生疏又僵硬,看得我心里一陣發酸。以前在家的時候,他連襪子都很少自己洗,更別說洗碗了,如今在這出租屋里,倒是被逼著學會了這些。
等他洗完碗,轉身出來時,我連忙往旁邊讓了讓。
他擦了擦手,沒回沙發,而是走到了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戶。清晨的風灌進來,吹散了屋里一部分煙味和霉味,也吹得他凌亂的頭發輕輕晃動。
“外面天亮了。”他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我說話。
我連忙應道:“嗯,天亮了,太陽都出來了。”
小虎沒接話,就那么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路上已經有了早起上班的人,有騎著電動車匆匆而過的,有提著早餐趕路的,一派熱鬧的人間煙火。可這些,好像都和他無關,他就像一個被隔絕在外的人,守著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出租屋,不肯踏入現實半步。
我慢慢走過去,站在他身后不遠的地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走遠。
“小虎,”我鼓起勇氣,輕聲開口,“等會兒咱收拾收拾屋子吧,太亂了,住著也不舒服。”
這話一出口,我心里就揪了起來,怕他會突然發火,怕他會像昨晚一樣對我嘶吼。可出乎意料的是,小虎只是沉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輕得像風,卻重重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差點喜極而泣,連忙壓下情緒,笑著說:“那咱先收拾客廳,把地上的瓶子和盒子都扔了,再擦一擦桌子,很快就干凈了。”
小虎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轉身去找塑料袋,把地上的空飲料瓶、外賣盒一個個撿起來裝進去。沒一會兒,就裝了滿滿兩大袋,屋里瞬間空敞了不少。小虎就站在窗邊看著,偶爾伸手幫我遞一下袋子,動作雖然生疏,卻實實在在地在幫我。
收拾到一半,他突然開口:“媽,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沒用?”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連忙回頭看向他,用力搖頭:“沒有,媽從來沒這么想過。你只是一時走錯了路,慢慢改,媽陪著你,咱一定能走回來。”
小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沒用。”他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三十多歲的人了,沒工作,沒本事,整天就知道抱著手機玩,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要你千里迢迢跑過來照顧我。”
我放下手里的袋子,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你是媽的兒子,媽照顧你是應該的。別說什么沒用的話,只要你肯改,肯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小虎抬眼看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動容,喉結輕輕動了動,卻沒再說什么。
收拾完屋子,屋里亮堂了很多,空氣也清新了不少。我看著干凈了不少的出租屋,心里暖暖的,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小虎走到沙發邊,坐下了。我以為他又要拿起手機,心里不由得一緊。可他只是坐著,看著窗外,沒有去碰放在一旁的手機。
那一刻我知道,他心里那扇緊閉的門,好像終于裂開了一條小縫。
雖然很小,可只要有縫,光就能照進來。
我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心里默默想著。
只要他肯回頭,我就永遠等。
只要他愿意改,我就一直陪。
我的兒子,我總能把他拉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