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小虎那句“在你們眼里,我早就廢了”,像一塊沉重的冰坨,狠狠砸進我的胸口。那股寒意,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凍得我連呼吸都帶著疼。
我僵在原地,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他重新把頭埋進了手機屏幕里。
“噠噠噠——噠噠噠——”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一下下,像是在敲打著我殘存的那點微弱的指望,敲一下,碎一點。
我緩緩彎腰,費力地撿起掉在滿是污漬地板上的醬肘子。
地面臟得離譜,沾著飲料漬和不知是什么的黏糊糊的東西。肘子滾到了角落,沾了厚厚的一層灰,還有一圈黑乎乎的印子。
可我舍不得扔。
真的舍不得。
這不是隨便在路邊買的快餐,是我特意繞了三條街,去那家老字號排隊半天買回來的。
小時候,小虎最饞的就是這口醬肘子。那時候家里窮,偶爾買一次,他能高興得跳起來,拿著大骨頭啃得滿嘴流油,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我把肘子放在積著油垢的茶幾上,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小心翼翼地對著肘子表面輕輕擦拭。
動作慢得離譜,慢到我能清楚地看見他指甲縫里那厚厚的黑泥——那是日復一日摳手機、不洗手、熬夜熬出來的痕跡。
“熱一下就能吃。”
我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我怕驚碎這屋里僅存的、勉強維持的安靜。
小虎沒理我。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劃屏的速度更快了,指尖在玻璃上翻飛,透著一股焦躁和瘋狂。
我看著他,心里像被鈍刀割肉一樣疼。
記憶里的小虎,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還是個七八歲的小不點。每天放學,他都會背著比他還大的書包,像一陣風一樣沖過來,死死抱住我的腿。
“媽!我回來了!”
那時候,他的手總是干干凈凈的,小臉洗得白白凈凈,額前的碎發軟軟地搭著。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看著我的時候,全是依賴和歡喜。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一切都變了?
是從我和他爸為了生計,常年雙雙外出打工,把他丟給年邁的爺爺奶奶照顧的時候?
還是從他第一次偷拿家里的錢去網吧通宵,我們盛怒之下動手打了他,把他關在小黑屋反省的時候?
越想,心越往下沉。那股悔意,像潮水一樣,一**涌上來,淹沒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想去碰一碰他的肩膀。
我想告訴他,媽不怪你。媽只想帶你回家。
可我的手,剛碰到他衣角的一角,他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抖,整個人往沙發深處劇烈地縮了回去。
“別碰我!”
他的聲音很低,卻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的手,像被烈火灼傷了一樣,瞬間縮了回來,重重地垂在身側。指尖冰涼,涼得我想哭。
他終于抬頭,看向我。
那眼神,是厭棄的,是冷漠的,像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看一個他極其討厭、極力想甩掉的麻煩。
“你走。”
小虎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語氣里沒有一絲波瀾。
“我……我不走。”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再一次洶涌而出,“我走了,你一個人在這怎么辦?你不吃不喝,身體會垮的……”
“不用你管。”
小虎猛地打斷我,他低下頭,盯著那片發光的屏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帶著諷刺的笑。
“我這樣,挺好的。”
“至少在游戲里,我是人,是大哥,是英雄。”
“不像在現實里,我就是個沒人要的廢物。”
“廢物”兩個字,從他嘴里輕飄飄地吐出來,卻比一記響亮的耳光還疼。
我看著他瘦得皮包骨頭的臉,看著他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眼里那點僅存的光被手機徹底吞噬殆盡。
一股巨大的、窒息般的無力感,瞬間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知道,今天我帶不走他。
可我不能走。
我咬了咬牙,轉身,不再看他那張讓我心碎的臉。
我看向那個狹小的、散發著霉味的廚房。
“你不吃,我煮。我煮給你吃。”
我啞著嗓子,固執地說,“你不熱肘子,我給你煮白粥。小虎,咱就喝一口粥,好不好?就一口。”
小虎沒說話。
他直接把手機音量調到了最大,游戲里激烈的廝殺聲、爆炸聲、慘叫聲瞬間蓋過了一切,無情地掩蓋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走進廚房。
打開那個老舊的、邊緣生銹的電飯煲,里面還有我從家里特意帶來的大米。
我接了水,一遍遍地洗米。
水流過手指,冰涼刺骨,凍得我指節發白。
鍋里的水,怎么也燒不熱。
那股混雜著煤氣味、油煙味和霉味的氣息,嗆得我劇烈咳嗽起來。
我站在灶臺前,一邊借著微弱的燈光煮著粥,一邊透過玻璃門,偷偷看一眼客廳里的小虎。
他還在玩。
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只有手指在屏幕上機械地跳動。
粥煮好了。
很稀,很淡,甚至有點糊底。這是我手藝最差的一次,可我還是盛了滿滿一大碗。
我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粥,小心翼翼地走回客廳,腳步輕得像貓。
“小虎,喝粥。熱乎的。”
我把碗遞到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他看都不看。
連眼神都沒有給我一個。
我站在那里,靜靜地等待。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他還是沒動。
手指依舊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
那碗粥,在我手里慢慢變涼了。
碗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我的指縫流下來,濕了我的袖口,也濕了我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我站在那里,腿麻了,手也麻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粥碗里,與那碗溫熱的粥混合在一起。
“小虎……”
我哽咽著,幾乎是在乞求,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喝一口,就一口。媽求你了。”
小虎的手指,終于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戾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
像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一絲波瀾。
“媽,你走吧。”
他輕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絲深深的疲憊,“別再來了。我不想見你。”
“我不走!”
我崩潰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失聲痛哭,“我不走!我走了,我就真的失去你了!小虎,你醒醒,你別睡在這夢里了!”
屋里只剩下手機游戲刺耳的音效聲,和我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啜泣聲。
我看著那碗涼透了的粥,看著兒子那張毫無生氣、徹底沉淪的臉。
心里有個聲音在告訴我——
這場半生養兒之路,我好像,真的要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