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閣外,林初念的黑漆描金馬車漸漸駛遠。趙錦珠立在階前望了片刻,唇角笑意淡得全無,旋即轉身登上自家朱紅鎏金馬車,沈清瑤忙緊隨其后。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人聲,趙錦珠輕輕嘆了口氣,眉間難掩失望:“原以為是蕭訣延在這里,沒想到是他府里的二姑娘。”
“郡主想見蕭世子,日后總有機會的。”沈清瑤軟聲寬慰。
“機會?”趙錦珠語氣里滿是悵然與不甘,“我連見他一面都難,府中世家宴飲,他推三阻四;偶有相遇,也只是淡淡頷首,連半句閑話都不愿多說。”
她頓了頓,想起父王的態度,眼底更添幾分委屈:“先前父王明明松過口,說要為我去郡公府提與他的親事,我原以為總算有了盼頭,怎料轉頭就變了卦!竟要讓兄長去娶郡公府的女兒。”
沈清瑤輕嘆,低聲道:“郡主,王爺也是疼您。我聽聞家父說,王爺之所以不考慮您與蕭世子的婚事,是因為蕭世子性子太硬,獨斷專行,心思深不可測,實在難以把握。王爺就您這一個女兒,哪里舍得您嫁過去,受委屈?”
這話正中要害,趙錦珠眼眶微紅,卻依舊執拗:“我不怕委屈!我只怕連靠近他的機會都沒有!父王說他難以掌控,可我只想嫁給他,哪怕他性子冷硬,我也能焐熱!可他倒好,父王暗中探口風時,他竟以‘暫無成家之意’搪塞!”
景王起初本有意促成她與蕭訣延,畢竟二人門當戶對,結親更是能強強聯手,制衡瑞王。可蕭訣延那疏離的態度,讓景王心疼獨女,不愿她嫁人受怠慢,便索性將結親的對象換成了趙瑾,想著讓兒子娶了蕭婉煙,既拉攏了郡公府,也斷了女兒的執念。
可趙錦珠的心思,豈是說斷就能斷的。她愛慕蕭訣延多年,如今眼見著與他的緣分愈發渺茫,心頭的執念反倒更甚。
“那雅敘宴就定在半月后,實際上是為了給兄長和郡公府的女兒相看,蕭訣延身為郡公府的嫡子,必定會去。”趙錦珠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急切,“可那宴席,終究是為兄長和蕭婉煙準備的,我不過是個旁人,連與他多說幾句話的機會,怕是都沒有。”
沈清瑤瞧她這般模樣,心知她已是急紅了眼,抬眼掃了掃車廂四周,見車夫在前頭駕車,四下無外人,便湊近了些,將身子貼在趙錦珠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悄悄話。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字句皆是旁人難聞的算計。
趙錦珠起初愣了愣,隨即臉頰騰地紅透,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又羞又惱地抬手輕推了沈清瑤一把,嗔道:“你胡說什么!這成何體統?傳出去,我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可她推搡的力道極輕,眼底的羞赧之下,卻藏著難以掩飾的猶豫——她太想嫁給蕭訣延了,太想抓住這唯一的機會了。
沈清瑤早摸透了她的心思,忙低聲道:“郡主,事到如今,唯有這法子最妥當!半月后的雅敘宴,蕭世子必定到場,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成了事實,郡公府縱使不愿,也得應下這門親;王爺那邊見木已成舟,念著您的心意,也只會成全您。”
她語氣篤定:“郡主放心,此事交給我來辦便是。我定會提前準備妥當,絕不會出半點差錯,定讓郡主得償所愿。”
趙錦珠垂著眸,指尖反復摩挲著帕子,心頭翻江倒海。她素來是驕傲的景王府郡主,何曾想過用這般旁門左道的手段?可一想到能嫁給蕭訣延,想到能讓他再也無法回避自己,那點羞恥心,便漸漸被心底的執念壓了下去。
是啊,只要能嫁給他,只要能留在他身邊,些許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見她垂眸不語,眉宇間的郁色散了幾分,沈清瑤便知她已是松了口,又低聲叮囑了幾句細節,才坐回原位,裝作若無其事。
車廂內重歸寂靜,趙錦珠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眼底的悵然與委屈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勢在必得的堅定。半月后的雅敘宴,不光是兄長與蕭婉煙的相看宴,還是她嫁給蕭訣延的最好機會。
這一次,她絕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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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念的馬車停在了永寧郡公府大門前,李嬤嬤和時雨就忙著往下搬東西,綾羅綢緞、珠花首飾的錦盒擺了一地,瞧著格外惹眼。
林初念搭著冬菱的手下了車,一抬眼就看見迎面來的蕭婉寧。她忙上前福身:“見過大姐姐。”
蕭婉寧瞥了眼地上的東西,語氣帶著刺:“剛回府就出去大肆采買,花了不少錢吧?府里的份例也不是讓你這么亂造的。”
她一早聽母親說,父親要把這鄉下回來的庶妹抬成嫡女,心里早憋著火——憑什么一個庶女,能和她這個正經嫡女平起平坐?偏她還生了副好模樣,越想越氣。
冬菱忙上前回話:“大小姐誤會了,這些東西一分錢沒花,都是景王郡主送的,說是給姑娘的接風禮。”
“景王郡主?”蕭婉寧挑眉,眼底的不快瞬間散了,嘴角偷偷勾了勾,語氣也松了,“原來是郡主的心意,倒是她有心了。”
她心里暗笑:蕭婉煙這傻子,怕是還不知道,往后要嫁的就是景王的兒子趙瑾吧?那趙瑾是京中出了名的浪蕩子,郡主這會兒送她再多東西,還不是讓她將來去景王府吃苦?倒省了自己的事,若不是她回來,嫁過去的可就是自己了。
這么一想,蕭婉寧心里舒坦多了,面上反倒露出點笑意:“既然是郡主的心意,那便收著吧,倒也算是你的福氣,恭喜你了。”
林初念聽著她這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話里話外透著股莫名的勁兒,可一時也想不出緣由,只淡淡應道:“多謝大姐姐。”
蕭婉寧也沒再多說,瞥了眼那些東西,帶著丫鬟抬腳就走,心里只覺得這庶妹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將來有的是苦頭吃。
林初念看著她的背影,皺了皺眉,轉頭對冬菱道:“搬進去吧,別在門口站著了。”她心里犯嘀咕,這蕭婉寧前后態度變得也太快,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只是眼下也沒頭緒,只能先作罷。
接下來半個月,林初念便在李嬤嬤的悉心教導下,日日學著府中的規矩。
晨昏定省成了她雷打不動的功課,天剛蒙蒙亮便起身梳妝,穿戴整齊往正院請安,暮色降臨又要再去一趟,半點不敢懈怠。
只是每次前去,柳氏面上總帶著幾分冷淡,蕭婉寧更是明里暗里給她臉色瞧。林初念看在眼里,忍在心頭,這才真切體會到,縱然成了郡公府的二姑娘,踏入這深宅高門,也并非旁人眼中那般風光自在,反倒處處受制,半分自由也無。
蕭訣延更是終日忙碌,天不亮便要起身趕赴早朝,散朝后又在殿前司處理要務,偶有歸來時,也只是步履匆匆經過西跨院外的廊廡。
她多是隔著窗欞,遠遠望見他一身錦袍、身姿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