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東拿起桌上散落的一張牌,輕輕摩挲著牌面:“就好比這牌局。一手好牌,若只想著如何用最大的牌壓制對手(以力破巧),或只想著如何保存實力后發制人(欲擒故縱),又或者只盯著眼前的得失權衡利弊(審時度勢),甚至只專注于應對當前的局面(隨機應變)……心思太重,執念太深,反而會失了牌局本身‘流轉變化’的真意。真正的牌理高手,心如明鏡,映照全局,牌在手中,意在局外。該進則進,如長江大河,奔涌不息;該退則退,似深潭古井,波瀾不驚。進退出入,全憑心意流轉,不拘一格,方是上乘境界。”
他這番話,將牌理與武學意境糅合在一起,說得玄之又玄,卻又隱隱切中了某種要害。四位武當大俠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張松溪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心如明鏡,映照全局……不拘一格……流轉變化……”他喃喃自語,眼中精光爆射,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天靈蓋!困擾他多年的剛猛有余、圓融不足的瓶頸,竟被這“牌理”點破!他體內真氣不由自主地加速運轉,隱隱有沖破滯澀之感!
宋遠橋捻須的手停在半空,儒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失態的神情:“意在局外……全憑心意流轉……不拘一格……”他追求的老成持重、謀定后動,是否也成了一種無形的枷鎖?是否正因為太過在意“局”的得失,反而失了那份“局外”的超然與自在?一絲明悟在他心頭升起。
俞蓮舟和莫聲谷亦是心神劇震。李智東這番話,如同在他們封閉的武學認知上鑿開了一道縫隙,讓他們看到了一個更為廣闊、更為自由的境界!
“好!好一個‘心如明鏡,意在局外’!好一個‘不拘一格,流轉變化’!”那一直沉默的須發老者終于開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震得雅間窗欞嗡嗡作響。他正是武當七俠之首,代掌教宋遠橋的師父,武當派碩果僅存的元老之一,俞岱巖!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智東,眼中再無半分審視,只剩下純粹的驚嘆與激賞:“李掌柜以牌理喻武道,直指關竅,發人深省!此等見識,當世罕見!敢問李掌柜師承何人?這‘牌理’之說,又是源于何派高論?”
李智東心中暗叫僥幸,面上卻保持著平靜:“前輩謬贊了。在下并無師承,不過是市井間摸爬滾打,于牌局中偶有所悟罷了。至于這‘牌理’,也是自己瞎琢磨的,難登大雅之堂。”
“市井之中,亦有真龍!”俞岱巖長嘆一聲,感慨萬千,“李掌柜天縱奇才,能以凡俗之物窺見武道至理,實乃我輩武人之幸!今日聽君一席話,勝練十年功!老朽俞岱巖,代武當上下,謝過李掌柜點撥之恩!”說著,竟鄭重地起身,對著李智東抱拳一禮。
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莫聲谷四人見狀,也連忙起身,肅然行禮。武當四俠同時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茶館掌柜行禮,這若是傳出去,足以震動整個江湖!
李智東連忙還禮:“前輩折煞在下了!些許淺見,能對諸位前輩有所啟發,是在下的榮幸。”
俞岱巖直起身,目光炯炯:“李掌柜過謙了。你這‘牌理’之說,對我武當武學,尤其是內功心法的精進,有著難以估量的啟發!只是……”他眉頭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方才李掌柜所言‘氣凝’之癥,與我等近日參詳一套古老心法殘篇時所遇的滯澀,竟有幾分相似之處。那心法玄奧精深,卻總覺其中關竅未通,真氣運轉至某處便如陷泥沼……”
古老心法殘篇?李智東心中一動,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從懷中貼身的內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油紙包。這油紙包他一直隨身攜帶,里面正是當初雙禾贈予他的那份《九陽神功》殘篇。
“俞前輩,”李智東將油紙包放在桌上,輕輕推到俞岱巖面前,“晚輩這里也有一份偶然得來的殘篇,內容艱深,晚輩愚鈍,一直未能參透。方才聽前輩所言,或許……此物能解開前輩心中疑惑?”
俞岱巖疑惑地看了李智東一眼,伸手拿起油紙包,緩緩打開。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古樸深奧的文字和行氣圖譜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住了!
“這……這是……”他聲音顫抖,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捧著殘篇的手竟微微發抖。宋遠橋等人也立刻圍了上來,只看了一眼,便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九陽……神功?!”宋遠橋失聲驚呼,儒雅盡失。
俞岱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死死盯住李智東:“李掌柜!此物……此物從何而來?!”他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困擾他們多日的瓶頸,根源竟在這失傳已久的《九陽神功》殘篇之上!而解開這謎題的鑰匙,竟掌握在這個年輕的“牌理大師”手中!
秦淮河心,那艘不起眼的烏篷船上。褐色短打的漢子依舊如石雕般佇立船頭,銳利的目光穿過喧囂的河面與重重屋宇,牢牢鎖定著斗地主茶館二樓那間臨河的雅間窗戶。窗戶緊閉,看不清內里情形,但就在剛才,他清晰地看到四個氣質迥然、絕非尋常的身影,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神色,匆匆走進了那間雅間。
此刻,雅間的窗戶依舊緊閉,但那漢子常年游走于生死邊緣磨礪出的直覺,卻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是一種……屬于頂尖高手的氣場交匯,帶著震驚、激動,甚至一絲狂熱!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和緊閉的窗戶,那股無形的波動依舊讓他背脊微微發涼。
他不動聲色地從懷中掏出一支細小的竹管,拔掉塞子,一只近乎透明的奇異小蟲振翅飛出,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朝著南京城某個隱秘的方向疾飛而去。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茶館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眉頭緊鎖。武當四俠……他們怎么會同時出現在這里?還進了李智東的雅間?這個“牌理大師”,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油紙包在紫檀木桌面上攤開,昏黃的燭光下,那些古樸的文字和行氣圖譜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俞岱巖捧著殘篇的手微微顫抖,指尖劃過那些深奧的字符,眼中爆發出近乎狂熱的光芒。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莫聲谷四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鎖在殘篇之上,雅間內落針可聞,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九陽……神功……真的是九陽神功!”俞岱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這氣脈運行,這陰陽相濟的至理……與師父當年描述的,分毫不差!困擾我等多日的滯澀,根源竟在于此!”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再次射向李智東,那眼神已不再是審視,而是充滿了震驚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李掌柜!此物……此物對我武當,恩同再造!”
李智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面上卻不敢居功,連忙拱手:“前輩言重了。此物在晚輩手中明珠蒙塵,能對武當有所裨益,是它的造化,也是晚輩的榮幸。”
“造化?這豈止是造化!”張松溪性子最急,一步跨到李智東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卻控制得恰到好處,只讓他感到一股暖流涌入,“李兄弟!你解開的何止是我等四人的瓶頸!這殘篇,足以讓我武當內功心法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此恩,武當上下,永世不忘!”他聲如洪鐘,震得雅間嗡嗡作響,那份發自肺腑的激動毫無掩飾。
宋遠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儒雅的臉上滿是鄭重:“李掌柜,此物太過貴重。武當受此大恩,無以為報。從今日起,凡武當弟子所在之處,皆為你后盾!若有人敢對李掌柜不利,便是與我武當為敵!”他話語雖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這是武當代掌教的承諾。
俞蓮舟和莫聲谷雖未多言,但看向李智東的眼神,也充滿了認同與感激,同時頷首,態度不言自明。
就在這時,雅間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伙計驚慌的阻攔聲:“幾位爺!里面是貴客,您不能硬闖啊!”
“滾開!錦衣衛辦事,閑人回避!”一個冰冷倨傲的聲音響起,緊接著,“砰”的一聲,雅間的門被粗暴地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