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秦淮河水汽氤氳。李智東打著哈欠,揉著因連夜“創作”《斗地主之歌》而酸脹的太陽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他剛從復文會那處彌漫著油墨和紙張氣味的據點出來,心里惦記著一件要緊事——畫坊里那套精心雕刻的撲克牌母版。
“得趕緊取出來,”他邊走邊嘀咕,“生意這么好,光靠復文會幫忙印的那點量,根本不夠賣。那套雕版可是命根子,得自己攥在手里才踏實。”想到昨天滿城傳唱《斗地主之歌》的盛況,以及復文會那位重要兄弟順利脫身的消息,他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甚至有點小小的得意。這波操作,簡直可以寫進穿越者教科書了。
然而,這份輕松在他拐進通往自家畫坊所在小巷的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巷口的氣氛異常凝滯。幾個穿著褐色短打、腰挎短刀的漢子看似隨意地靠在墻根下曬太陽,眼神卻像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巷口的人。他們的站姿看似松散,實則隱隱封住了所有可能快速逃離的路徑。李智東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這絕不是普通的街溜子,那股子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他只在方沐兒和復文會那些精銳身上感受過,甚至更甚!
是錦衣衛!
李智東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腦子里飛快地閃過無數念頭:暴露了?因為《斗地主之歌》?還是因為復文會?他們怎么會這么快就摸到畫坊?是那個三角眼混混告密?還是……畫坊里有人走漏了風聲?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堆起一個市井小民特有的、帶著點諂媚和迷糊的笑容,腳步也故意變得拖沓起來,嘴里還哼起了那首如今響徹南京城的《斗地主之歌》,只是調子跑得離譜,活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鴨子。
“哎喲喂……王炸……炸……炸……”他一邊哼著,一邊搖搖晃晃地朝巷子里走,眼神故意放空,仿佛宿醉未醒。
守在巷口的一個漢子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他,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李智東心頭狂跳,面上卻更加迷糊,甚至對著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這位……這位大哥,早啊……吃、吃了嗎?”
那漢子眉頭緊鎖,上下打量著他這副邋遢又癡傻的模樣,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李智東趁機踉蹌著往前湊了半步,一股濃重的、刻意沒洗干凈的汗味和若有若無的酒氣(出門前特意在衣服上灑了點)直沖對方鼻腔。
“滾開!”漢子嫌惡地低喝一聲,側身讓開一點空隙,顯然不想沾上這個“醉鬼”。
“哎,好嘞……滾……這就滾……”李智東點頭哈腰,腳步虛浮地往里挪,嘴里還在不成調地哼著,“春天……樂開花……”
他強忍著心臟快要跳出喉嚨的恐懼,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掃視。畫坊門口,站著兩個同樣裝束的漢子,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畫坊的門虛掩著,里面似乎還有人影晃動。完了,雕版還在里面!李智東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靠近畫坊后墻的一個岔路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是雙禾!她顯然也發現了異常,正隱在墻角陰影里,手按劍柄,眼神焦急地看向李智東的方向。
機會!
李智東腦中靈光一閃。他裝作被腳下的石頭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向前一撲,手忙腳亂地去扶旁邊的墻壁,同時,他藏在袖子里的手飛快地動了起來。他隨身帶著幾張小額銀票和幾張散落的撲克牌——這是他習慣用來隨時教人玩或者當小費打賞的。
“哎喲喂!”他夸張地叫了一聲,身體撞在墻上,袖口一抖,幾張撲克牌和銀票“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一邊用身體擋住巷口方向看過來的視線,手指極其隱蔽而快速地在地面上撥弄著那幾張撲克牌。
一張紅桃A(代表危險),一張黑桃K(代表錦衣衛頭目),一張梅花3(代表人數不少),最后,他飛快地將一張大王牌壓在下面,指尖在牌面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巷子深處雙禾藏身的方向——突圍!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將地上的銀票和牌胡亂抓起塞進懷里,嘴里還嘟囔著:“錢……我的錢……牌……我的牌……”然后繼續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仿佛剛才只是意外失手。
守在畫坊門口的一個錦衣衛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皺著眉走過來幾步。李智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臉上卻依舊是那副癡傻的笑容,甚至還主動朝對方揚了揚手里剛撿起來的幾張牌:“大哥……玩、玩牌不?斗地主……可好玩了……”
那錦衣衛冷哼一聲,沒再理會他,轉身走回畫坊門口。
李智東暗暗松了口氣,繼續裝瘋賣傻地往前走,經過畫坊門口時,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腳步,歪著頭朝里面張望,嘴里念叨著:“咦?我的雕版……我的雕版呢?”他這副模樣,活脫脫一個惦記著吃飯家伙什的糊涂匠人。
就在他即將走過畫坊門口,快要接近雙禾藏身的岔路口時,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從畫坊虛掩的門內傳來:
“站住。”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穿透了李智東裝出來的迷糊外殼,讓他渾身一僵。
一個穿著藏青色勁裝、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刀的中年男子推門走了出來。他身形并不魁梧,但站在那里,卻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他看都沒看門口的手下,目光直接鎖定了李智東的背影。
李智東緩緩轉過身,臉上努力維持著茫然的表情,心里卻警鈴大作。這人身上的氣息,比門口那幾個強太多了!絕對是紀綱的心腹!
“你剛才,在巷口地上,擺弄什么?”中年男子一步步走近,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沒……沒什么……”李智東結結巴巴地回答,下意識地捂緊了胸口,“撿……撿錢和牌……”
“牌?”中年男子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什么牌?斗地主的牌?怎么擺的?”
李智東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剛才的小動作被看到了!這人好毒的眼睛!
“就……就掉地上了……胡亂撿……”他還在試圖掙扎。
“胡亂撿?”中年男子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得李智東能看清他眼中那抹洞悉一切的寒意,“紅桃A,黑桃K,梅花3……最后還藏了一張大王,指了個方向。李掌柜,你這‘胡亂撿’的牌,擺得可真有章法啊。‘牌理大師’,果然名不虛傳。”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李智東心上。他最后的偽裝被徹底撕碎!對方不僅看清了牌面,連他暗示的方向都猜到了!
“拿下!”中年男子眼神一厲,斷然下令。
守在畫坊門口的兩個錦衣衛立刻如猛虎般撲了上來!
千鈞一發之際!
“咻!咻!”兩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兩支小巧的弩箭精準無比地射向撲向李智東的兩名錦衣衛持刀的手腕!
“啊!”兩名錦衣衛猝不及防,手腕劇痛,短刀“當啷”落地。
與此同時,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岔路口閃出,劍光如匹練,直刺那中年男子的面門!正是雙禾!
“峨眉的劍?”中年男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反應卻快如閃電,身形微側,腰間繡春刀瞬間出鞘,帶起一道寒光,精準地格開了雙禾的劍鋒。“叮!”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走!”雙禾清叱一聲,劍勢連綿不絕,瞬間挽起數朵劍花,將中年男子籠罩其中,同時一腳踹在李智東的屁股上。
李智東被踹得一個趔趄,也顧不上屁股疼,連滾帶爬地朝著巷子深處沒命地跑去。
“攔住他!”中年男子被雙禾精妙的峨眉劍法纏住,一時脫不開身,厲聲喝道。
巷口和巷子里的其他錦衣衛聞聲而動,紛紛拔刀沖了過來。
“看鏢!”雙禾嬌叱一聲,左手一揚,幾點寒星射向追來的錦衣衛,逼得他們腳步一滯。她劍勢一轉,不再與中年男子硬拼,身形靈動如穿花蝴蝶,劍光護住周身,且戰且退,緊緊護著李智東逃跑的方向。
李智東這輩子都沒跑這么快過,肺里火燒火燎,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傳來的金鐵交鳴聲。他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往前跑,拐過一個又一個岔路。
就在他感覺快要跑斷氣的時候,前方巷口突然沖進來幾個人影,為首的正是方沐兒!她身后跟著幾名復文會的好手。
“這邊!”方沐兒看到李智東,立刻喊道。
李智東如同看到了救星,用盡最后力氣撲了過去。方沐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拽到身后,同時厲聲對身后的人道:“擋住追兵!”
幾名復文會好手立刻拔出兵器,迎上了后面緊追不舍的錦衣衛。方沐兒則拉著李智東,毫不停留地拐進另一條更狹窄的巷道,七繞八繞,很快將身后的喊殺聲甩遠。
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內,氣氛肅殺。
冷峻的中年男子——錦衣衛指揮僉事,紀綱的心腹干將趙誠——單膝跪地,向端坐在上首的紀綱匯報著方才的失利。
“……屬下無能,讓那李智東走脫了。有峨眉弟子和復文會的人接應。”趙誠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甘和凝重。
紀綱端著一杯茶,指節在光滑的杯壁上緩緩摩挲著,臉上看不出喜怒。聽完匯報,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
“峨眉……復文會……哼,這潭水,倒是越來越渾了。”他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地看向趙誠,“那個李智東,裝瘋賣傻,臨危不亂,還能用幾張破牌傳遞消息……‘牌理大師’?呵,果然是個滑不留手的泥鰍。”
“大人,是否……”趙誠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紀綱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盯著他。把他給我盯死了!他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做了什么事……事無巨細,都要給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這條泥鰍,到底能攪起多大的浪,背后又連著哪條大魚!”
“是!”趙誠沉聲應道。
紀綱的目光投向窗外南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李智東這個名字,以及他那看似荒誕不經的“牌理”,已經牢牢釘在了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的棋盤上。一場無聲的狩獵,已然開始。
復文會據點深處,油燈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石壁上跳動,將圍坐桌邊的幾張面孔映得明暗不定。空氣里彌漫著未散的硝煙味、血腥氣,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緊張。李智東灌下第三碗溫熱的姜湯,才感覺凍僵的四肢慢慢回暖,但心臟依舊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方才巷子里錦衣衛繡春刀的寒光和趙誠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依舊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多謝諸位救命之恩。”他放下碗,聲音還有些發顫,對著桌邊的幾位復文會元老拱了拱手。坐在上首的是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復文會總舵主沈伯年,旁邊是方沐兒,以及另外兩位神色凝重的元老——掌管錢糧的孫掌柜和負責聯絡各方的“鐵算盤”吳先生。
“李掌柜客氣了,”沈伯年微微頷首,聲音沉穩,“你為掩護我復文會兄弟脫身,甘冒奇險,引來錦衣衛矚目,這份情誼,復文會記下了。只是……”他話鋒一轉,渾濁卻銳利的目光落在李智東身上,“如今紀綱盯上了你,也等于盯上了我們。這南京城,怕是再無寧日了。”
“沈老,此事皆因我而起……”方沐兒面帶愧色,剛要開口,卻被沈伯年抬手止住。
“沐兒不必自責。錦衣衛無孔不入,即便沒有李掌柜這《斗地主之歌》,他們遲早也會找上門來。”沈伯年嘆了口氣,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沉重,“復文會隱忍十年,積蓄力量,所求不過是恢復漢家衣冠,驅逐蒙元余孽。可十年了,我們依舊困守在這暗室之中,如履薄冰,寸步難行。朝廷鷹犬環伺,江湖同道或觀望,或離心,內部……唉。”他搖搖頭,未盡之意讓桌邊幾人的臉色都黯淡了幾分。
一時間,密室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壓抑的氣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這時,角落里傳來一陣輕微的爭執聲,打破了沉寂。
“對三!”一個年輕復文會成員的聲音帶著點猶豫。
“要不起。”另一個聲音悶悶的。
“對四!”第三個聲音響起,帶著點得意,“哈哈,壓死!我就剩一張牌了!”
“等等!”第一個聲音急了,“你剛才不是出了對七嗎?我記得你手里還有對八沒出!你怎么能出對四?犯規了!”
李智東循聲望去,只見三個年輕成員正圍著一張小幾,借著微光,手里捏著的赫然是他發明的撲克牌。他們顯然剛學會斗地主不久,牌技生疏,規則也記得不清不楚,正為一張牌的出法爭得面紅耳赤。
這本該是緊張氣氛下的一絲滑稽插曲,但李智東看著他們手中散亂的牌,聽著那混亂的爭執,腦子里卻像被一道閃電劈過!一個模糊的念頭瞬間清晰起來。
“等等!”李智東猛地站起身,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他幾步走到那三個年輕人身邊,拿起他們散落在小幾上的撲克牌,手指快速地將牌理好,分成三份。
“諸位元老,”他轉過身,面向沈伯年等人,眼神亮得驚人,方才的驚懼似乎被一種奇異的興奮取代,“方才沈老所言復文會十年困局,晚輩或許……有解!”
“哦?”沈伯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李掌柜有何高見?”
李智東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撲克牌舉到身前,仿佛那不是幾張硬紙片,而是破解困局的鑰匙。“高見不敢當。只是方才看到這幾位兄弟玩牌,再聯想到沈老的話,忽然覺得,復文會今日之困局,與這斗地主牌局,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疑惑的臉,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諸位請看,這斗地主,表面上是三人爭勝,實則核心在于‘勢’的把握與轉換。復文會如今,就好比牌局中那個‘地主’!”
“此話怎講?”孫掌柜忍不住問道,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