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的風波尚未完全平息,漕幫碼頭的血腥氣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李智東帶著楚煙羅、雙禾和蘇晚晴回到畫舫時,一封素雅的花箋正靜靜躺在艙室的紫檀小幾上。箋上是幾行清麗娟秀的小楷,邀他明日赴紫金山莊文會。
“紫金山莊?”楚煙羅抱著雙臂,斜倚在門框上,火紅的衣角在河風中微動,“那可是江南文壇清流最愛扎堆的地方,酸氣沖天。你去那兒做什么?”她剛從李智東口中得知了倭寇襲擊背后可能的紀綱影子,此刻看什么都帶著審視。
李智東捏著花箋,指尖拂過那熟悉的暗紋——魏國公府的標記。徐妙錦的手筆。他嘴角微揚:“文會未必只談風月。況且,”他抬眼看向楚煙羅,“楚姑娘的消息網再靈通,也未必能探盡這江南文脈的深淺。有些風,是從書齋里刮起來的。”
楚煙羅挑眉,不置可否。蘇晚晴則有些怯怯地拉了拉李智東的衣袖:“公子,我……我能不去嗎?那些人說話,我聽著頭暈……”
“晚晴留下看家。”李智東溫聲道,又看向雙禾,“雙禾隨我去。楚姑娘若有興致,不妨也去見識見識這江南才子的‘風雅’?”
楚煙羅嗤笑一聲:“風雅沒興趣,看熱鬧倒還行。我倒要瞧瞧,你這副牌,打算怎么在那些掉書袋的人堆里打。”
紫金山莊依山而建,亭臺樓閣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清幽雅致。文會設在臨水的“觀瀾軒”,軒外碧波蕩漾,軒內墨香浮動。長案上鋪著雪浪宣,筆架上懸著紫毫,各色瓜果茶點精致擺放。十幾位身著儒衫、頭戴方巾的文人或坐或立,或低聲交談,或凝神構思,氣氛看似融洽,卻隱隱透著一股無形的壁壘。
李智東帶著雙禾和楚煙羅踏入軒中時,原本的低聲交談瞬間一滯。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好奇,以及幾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一個商賈,帶著兩個女子(其中一個還一身江湖氣),闖入這清流文會,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李公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徐妙錦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淺碧比甲,素雅如蘭,從主位旁起身相迎。她身旁還坐著一位身著青衫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眉目清秀如畫,氣質沉靜如水,膝上放著一卷賬冊,手邊擱著一把紫檀算盤,正是江南才女阮柔。阮柔只抬眼看了李智東一瞬,微微頷首,便又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一顆算珠,仿佛周遭的喧囂都與她無關。
“徐小姐相邀,豈敢不來。”李智東含笑回禮,目光掃過全場,將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盡收眼底。
“哼,商賈之流,也配登此雅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兀響起。說話的是個面皮白凈、顴骨微高的中年文士,姓周,是南京城里有名的“清議”領袖,以抨擊時政、標榜清高著稱。他搖著一把折扇,斜睨著李智東,“徐小姐,文會乃切磋詩文、砥礪學問之所,讓這等滿身銅臭、不學無術之徒混跡其中,豈不污了這滿室書香?”
他話音一落,立刻有幾個附庸者出聲應和。
“正是!斯文掃地!”
“聽說此人還弄些奇技淫巧的賭具,蠱惑人心,敗壞風氣!”
“與漕幫那些粗鄙力夫廝混,如今又帶著江湖女子招搖過市,成何體統!”
矛頭直指李智東,更隱隱牽連到徐妙錦。徐妙錦面色微沉,正要開口,李智東卻輕輕抬手制止了她。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帶著幾分玩味,仿佛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周先生此言差矣。”李智東慢悠悠道,“圣人云,有教無類。文會雅集,本為交流切磋,何須畫地為牢?況且,”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那幾個叫囂得最兇的酸儒,“諸位口口聲聲清流風骨,卻在此對李某尚未展露的‘才學’妄加評判,以出身論高下,這與市井潑婦搬弄是非又有何異?莫非諸位的學問,只用在給人貼標簽、扣帽子上?”
“你!”周姓文士被噎得臉色漲紅,折扇“啪”地一聲合攏,指著李智東,“強詞奪理!我等不屑與你逞口舌之利!今日文會,自有規矩!若無真才實學,就請自行離去,莫要在此貽笑大方!”
“哦?規矩?”李智東挑眉,“不知是何規矩?是要考校詩詞歌賦,還是經史子集?李某雖不才,倒也愿聞其詳。”
“好!”周姓文士眼中閃過一絲得色,他等的就是這句話,“今日文會,以‘民生’為題,賦詩一首!你若能作出像樣的詩句,我等便認你有登堂入室的資格!若不能……”他冷笑一聲,未盡之意不言而喻。
軒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李智東,等著看他如何應對。徐妙錦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楚煙羅抱著胳膊,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準備看李智東如何“打牌”。雙禾則面無表情,手已悄然按在了劍柄上。
李智東卻并未立刻開口,反而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阮柔:“久聞阮姑娘才名,尤擅詩詞。今日既是文會,不如請阮姑娘先拋磚引玉?”
這突如其來的點名,讓阮柔微微一怔。她抬起頭,清澈的目光看向李智東,又瞥了一眼氣勢洶洶的周姓文士等人,秀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本不欲卷入這無謂的爭執,但李智東那坦然而略帶鼓勵的眼神,以及周姓文士等人咄咄逼人的姿態,讓她心中那點沉寂的清傲被悄然點燃。
她放下膝上的賬冊,指尖輕輕拂過紫檀算盤光滑的邊框,站起身。青衫素雅,身姿如竹,聲音清泠如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靜力量:
“既然李公子相邀,周先生又定下題目,小女子便獻丑了。”
她略一沉吟,目光掃過軒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又仿佛穿透了這雕梁畫棟,看到了更遠處,朱唇輕啟: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第一句出口,便如驚雷炸響!軒內眾人齊齊變色!這分明是直指時弊,毫不留情!周姓文士等人更是臉色鐵青。
阮柔恍若未覺,繼續吟道:
“誰言商賈賤?粒米皆辛苦。”
她目光轉向李智東,帶著一絲深意:
“奇技非淫巧,活民是真途。”
最后一句,她聲音微揚,清亮的眸子直視周姓文士等人,帶著銳利的鋒芒:
“莫效井蛙語,徒惹笑柄留!”
八句詩,四十字,字字如刀!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直斥權貴奢靡,不顧民生凋敝。
“誰言商賈賤?粒米皆辛苦”——為商賈正名,道出財富源于辛勞。
“奇技非淫巧,活民是真途”——力挺李智東的“奇技淫巧”,點明其活民本質。
“莫效井蛙語,徒惹笑柄留”——辛辣諷刺周姓文士等人見識淺薄,妄加評議!
全場死寂!
周姓文士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指著阮柔的手指顫抖著,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身后的幾個附庸者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這詩,不僅罵得狠,更罵得準!將他們那點故作清高、實則狹隘的嘴臉扒得干干凈凈!
徐妙錦眼中異彩連連,看向阮柔的目光充滿了欣賞。楚煙羅抱著胳膊,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嘖,這小丫頭,有點意思。”
李智東撫掌而笑:“好!好一個‘奇技非淫巧,活民是真途’!阮姑娘此詩,道盡李某心聲!振聾發聵,發人深省!”
阮柔微微頷首,臉上并無得色,重新坐回位置,又恢復了那副沉靜如水的模樣,仿佛剛才那鋒芒畢露的詩句并非出自她口。
周姓文士等人被晾在當場,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羞憤欲絕。他們本想借題發揮趕走李智東,卻沒想到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用一首詩懟得體無完膚,顏面掃地!
“你……你們……”周姓文士憋了半天,終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巧言令色!歪理邪說!我等羞與為伍!”說罷,他再也待不下去,一甩袖子,帶著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同伴,狼狽不堪地沖出了觀瀾軒。
一場風波,竟被阮柔一首詩消弭于無形。軒內剩下的文士看向阮柔和李智東的目光,已然不同,多了幾分慎重和探究。
李智東走到阮柔案前,拱手道:“阮姑娘大才,李某佩服。方才姑娘詩中提及‘活民是真途’,正與李某心中所想不謀而合。李某近日確有些許微末嘗試,欲為民生略盡綿力,只是其中涉及錢糧調度、產業規劃,千頭萬緒,正苦于無人能理清這繁雜賬目,統籌全局。”
阮柔抬起眼簾,清澈的目光看向李智東:“李公子所指,可是那撲克牌產業與……傳聞中的新糧種推廣?”
“正是!”李智東點頭,眼中帶著真誠的期許,“不知阮姑娘可愿撥冗,為這兩樁俗務,理一理頭緒,算一算前程?”
阮柔沒有立刻回答,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算盤的邊框,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片刻后,她伸手,從隨身攜帶的青布書袋中,取出了兩卷裝訂整齊的冊子。
“李公子請看。”她將冊子攤開在案上。
第一冊封面寫著《金陵撲克牌坊市拓展及收支精算》。里面詳細列出了從原材料采購(紙張、顏料、絲綢)、工匠工錢、運輸成本,到不同檔次撲克牌(普通紙牌、漕幫特制牌、高端絲綢牌)的定價策略、目標客戶群體分析、預計市場份額、不同銷售渠道(畫舫直銷、書鋪代售、漕幫渠道)的利潤分成模型。甚至還包括了開設連鎖牌坊、引入加盟模式的可行性分析及初期投入預算。每一項后面都跟著密密麻麻卻清晰無比的數字,以及依據市場調查得出的推算依據。
第二冊封面則是《新糧種(紅薯、玉米)江南試種推廣預算及效益預估》。里面分門別類地列出了種苗培育成本(溫室搭建、人工、肥料)、百畝試驗田的租賃/開墾費用、耕種工具損耗、雇工薪酬、預計的田間管理投入(灌溉、防蟲)。更驚人的是后面的效益預估:根據已知的作物特性,推算了單位畝產、總產量,對比現有稻麥的產量和市場價格,計算出了推廣成功后可能帶來的糧食增量、糧價波動影響、農戶增收幅度。甚至還有一份根據不同推廣速度(一年試點、三年鋪開、五年普及)制定的階梯式預算方案和對應的預期社會效益(減少饑荒、穩定糧價、增加稅收)。
兩套方案,數據詳實,邏輯嚴密,條理清晰。每一項開支,每一筆預期收益,都算得明明白白,將兩樁看似“奇技淫巧”和“農事嘗試”的舉動,用冰冷而強大的數字,論證成了利國利民、潛力無窮的宏大事業!
軒內再次陷入寂靜,只剩下阮柔指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那些原本還帶著幾分矜持的文士們,此刻都伸長了脖子,目光死死盯著案上的冊子,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徐妙錦看著那詳盡的預算和預估,眼中異彩更盛。楚煙羅雖然看不懂那些復雜的數字表格,但也能從周圍人的反應和阮柔那份沉靜自信的氣度中,感受到這兩份東西的分量。
李智東仔細翻閱著,心中亦是驚嘆不已。這阮柔,簡直是天生的頂級財務官和戰略分析師!她的能力,遠不止于詩詞歌賦!
“阮姑娘,”李智東合上冊子,鄭重地看著她,“此二事,關乎萬千民生,非大才不能掌舵。李某斗膽,懇請姑娘屈尊,總管這兩樁事務的一應賬目收支、預算規劃。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阮柔迎上李智東的目光,那沉靜的眸子里,終于有了一絲屬于她這個年紀的亮光。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紫檀算盤,手指翻飛,算珠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悅耳的聲響,如同珠落玉盤。片刻后,她停下動作,指尖點在一個數字上。
“以此數為基準,三月為期。”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實際收支偏離此基準線超過一成,或推廣進度滯后計劃兩成以上,小女子便當引咎。”
這是她的自信,也是她的承諾。
李智東笑了,伸出手:“一言為定!”
阮柔看著李智東伸出的手,略一遲疑,也伸出自己白皙纖細的手,輕輕與他擊掌。
“啪。”
一聲輕響,塵埃落定。
文會草草收場。李智東帶著雙禾、楚煙羅和阮柔先行告辭。徐妙錦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那兩卷震撼人心的冊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觀瀾軒外,樹影婆娑。先前狼狽離去的周姓文士并未走遠,他躲在一叢茂密的竹子后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李智東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尤其是那個青衫少女的背影。
“阮柔……李智東……”他咬牙切齒地低語,眼中充滿了怨毒,“好!好得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賈,一個牙尖嘴利的黃毛丫頭!竟敢如此羞辱于我!”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那紫金山莊,而是朝著山下南京城的方向,快步疾行。目標明確——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
他要去見紀綱。他要將今日文會上發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稟報上去!李智東結交江湖匪類(楚煙羅),勾結漕幫,如今又蠱惑了江南才女阮柔,為其管理那“蠱惑人心”的賭具產業和“來歷不明”的新糧種推廣賬目!其心可誅!其行當誅!
他仿佛已經看到,紀綱大人震怒之下,將李智東及其黨羽一網打盡的場景!到時候,看那阮柔還如何牙尖嘴利!看那李智東還如何囂張跋扈!
怨毒的念頭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瘋狂滋長,驅使他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朝著那座象征著恐怖與權力的黑色衙門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