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族使者沈清風退走之后,云瀾鎮久久未能恢復平靜。空氣中殘留的仙力威壓尚未散盡,鎮民們依舊蜷縮在家中不敢出門,原本熱鬧的街道一片死寂,只剩下被余波震塌的屋檐、散落的雜物,無聲訴說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
夜色徹底沉下,天邊只掛著幾點微弱的星光。
洛璃依舊緊緊抓著蘇羽的手臂,小臉上血色未回,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顯然還未從剛才的生死瞬間中完全平復。可即便如此,她看向蘇羽的眼神里,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退縮,只有固執而堅定的守護。
蘇羽低頭,看著身旁這個單薄卻倔強的少女,心臟像是被一只溫熱的手緊緊攥住,密密麻麻的暖意與酸澀一同涌上來。
他至今仍清晰記得,那柄由純粹仙力凝聚而成的長劍破空而來時,那足以碾碎一切的死亡氣息。他只是一個勉強能感知靈力的凡人,無門無派,無強大修為,在真正的仙人面前,與一只螻蟻毫無區別。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他以為,這段剛剛開始的人間溫暖,會就此戛然而止。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連身世都記不清、連靈力都無法調動的失憶少女,會在那一瞬間,毫不猶豫地擋在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這個被仙人指認為“魔族余孽”的少年。
她是仙族圣女,天生與魔族對立。
他是魔尊殘魂,生來便是仙族死敵。
無論從哪一層身份來看,她都應該揮劍相向,將他斬于劍下,以全仙族威名。
可她沒有。
她選擇相信他,選擇站在他身前,選擇與整個仙族為敵。
“洛璃……”蘇羽輕聲喚她的名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上沾染的灰塵,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你明明那么怕,為什么還要擋在我前面?”
洛璃抬起頭,清澈的眼眸直直望進他眼底,沒有絲毫閃躲。她的確怕,怕那毀天滅地的仙力,怕那高高在上的仙人,怕死亡帶來的未知恐懼。
可她更怕失去蘇羽。
怕那個在她最迷茫無助時伸出手的少年消失。
怕那個給她一碗熱粥、一個容身之處的人再也回不來。
怕這段短暫卻無比珍貴的安穩時光,徹底化為泡影。
“我怕。”洛璃輕輕點頭,聲音還有些輕顫,卻異常清晰,“可是我更怕你受傷。”
“蘇羽,你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我不能讓他們殺你。”
“不管你是什么人,有沒有魔氣,你都是蘇羽,是我的蘇羽。”
最后一句,她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蘇羽的心口。
少年眼底深處,那層一直被他刻意壓制的黑暗與不安,在這一刻徹底被融化。他不再去想自己詭異的身世,不再去想夢魘中那道孤寂的黑色身影,不再去想仙人嘴里的“魔族余孽”。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少女,是他拼盡一切,也要守護到底的人。
蘇羽不再多言,伸手將洛璃輕輕擁入懷中。他的懷抱不算寬闊,卻異常堅實溫暖,將所有的寒冷與恐懼都隔絕在外。
“我知道了。”蘇羽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許下千年不變的承諾,“洛璃,從今往后,換我護你。”
“仙族也好,魔族也罷,誰都不能再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再回云瀾鎮,回來過我們的日子。”
洛璃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草藥香,所有的慌亂與不安,一點點平復下來。
她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找到了此生唯一的依靠。
兩人相擁片刻,才漸漸冷靜下來,開始面對眼前最現實的問題。
黑衣人留下的話,如同驚雷,在兩人腦海中反復回蕩。
蘇羽身上的魔氣,并非天生,而是被人刻意種下的封印。
千年前的仙魔大戰,根本不是正邪之爭,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幕后黑手想要借仙魔兩族的仇恨,打破三界平衡,打開混沌之門。
而仙族使者要殺蘇羽,正是幕后黑手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只要蘇羽身死,封印破碎,陰謀便會啟動,仙魔兩族必將再次陷入戰火,三界重臨末日。
想要化解危機,解開蘇羽身上的封印,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三件失落的上古神物。
碧水靈珠、火靈玉、星魂石。
第一站,便是迷霧森林。
“迷霧森林……”洛璃輕聲重復著這個名字,腦海中閃過一些極其模糊的畫面,好像在哪里聽過,卻又完全記不起來,“那里很危險嗎?”
蘇羽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他雖然一直在云瀾鎮行醫采藥,卻也聽過周邊諸國流傳的傳說。迷霧森林位于云瀾鎮以西千里之外,是一片常年被濃霧籠罩的原始森林,森林外圍尚且有低階妖獸出沒,越往內部,霧氣越濃,危機越重。
傳說森林之中,有能夠變幻成人心底最在意模樣的幻妖,有能夠直接操控人心、制造無盡夢魘的**霧,還有實力遠超尋常修士的上古妖獸。
尋常修士進入,都是九死一生。
以他們兩人現在的狀況——洛璃靈力盡失、記憶殘缺,蘇羽只是凡人之軀,僅有特殊感知能力,前往迷霧森林,無異于自投羅網。
“很危險。”蘇羽直言不諱,不想對她有任何隱瞞,“里面有妖獸,有幻境,還有能讓人永遠迷失的濃霧。”
“洛璃,你……”
蘇羽話未說完,便被洛璃輕輕打斷。
她抬起頭,眼神異常堅定:“我跟你一起去。”
“你要去解開身上的封印,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以前都是你照顧我,現在,我也想和你一起面對。”
蘇羽看著她固執而明亮的眼睛,到了嘴邊的勸阻,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知道,洛璃外表看似柔弱,內心卻異常堅韌。她一旦做出決定,便不會輕易改變。更何況,他也無法想象,讓她獨自一人留在這危險之地,他如何能夠安心。
“好。”蘇羽鄭重點頭,緊緊握住她的手,“我們一起去。”
兩人不再耽擱,立刻轉身返回醫館。
他們很清楚,仙族使者絕不會善罷甘休,用不了多久,便會帶著更強的仙眾卷土重來。云瀾鎮,已經徹底不安全了。他們必須在仙族再次降臨之前,離開這里,踏上前往迷霧森林的旅程。
回到醫館,小院依舊安靜,可兩人心中都明白,這是他們最后一次停留在這里。
蘇羽快速收拾行裝。幾件換洗的素色衣物,一些平日里煉制的療傷、清熱的草藥丸,足夠路上食用的干糧,還有一把用來防身的短刀。他沒有什么值錢的物件,一身清貧,卻也足夠輕便。
洛璃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間小小的院落,眼底泛起一絲不舍。
這里是她沉睡千年后,第一個家。
這里有她千年歲月里,最安穩、最溫暖、最快樂的時光。
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藏著她與蘇羽朝夕相伴的回憶。清晨的粥香,午后的陽光,傍晚的晚霞,還有少年溫和的眉眼,少女懵懂的笑容……
一切都歷歷在目,卻不得不暫時告別。
“別難過。”蘇羽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溫柔地笑道,“我們只是暫時離開,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就回來。”
“到時候,我把醫館再收拾得干干凈凈,繼續給人看病,你就在院子里種花,好不好?”
洛璃用力點頭,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好,我們一定回來。”
蘇羽不再多言,背起小小的布包,牽著洛璃的手,兩人最后看了一眼這座充滿回憶的小院,然后轉身,毅然踏入沉沉夜色。
他們沒有回頭。
因為他們都堅信,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回到這里,過上他們向往的平凡生活。
一路向西,兩人不敢有絲毫停歇。
蘇羽憑借著自己對山林、對氣息的敏感,專門挑選偏僻小路前行,避開城鎮與修士聚集的地方,生怕被仙族使者察覺蹤跡。
洛璃雖然身體依舊虛弱,卻始終緊緊跟著蘇羽,從未有過半句抱怨。累了,便找個隱蔽的山洞稍作休息;餓了,便吃幾口隨身攜帶的干糧;渴了,便喝幾口山間清泉。
白天趕路,夜晚歇息。
一路上,蘇羽始終將洛璃護在身邊。遇到陡峭的山路,他便伸手扶著她;遇到低矮的樹枝,他便抬手為她擋開;夜晚休息,他總是守在洞口,將最安全的位置留給她。
洛璃也默默照顧著蘇羽。她會在他休息時,悄悄為他擦去臉上的灰塵;會在他趕路疲憊時,輕聲給他講一些自己腦海中零碎的、連她自己都不懂的美好畫面;會在他警惕四周時,安安靜靜地陪在他身邊,給他無聲的支持。
一路相伴,彼此的心意,越發堅定。
數日后,兩人終于抵達了迷霧森林外圍。
還未真正進入森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前方視線所及,一片白茫茫的濃霧,厚重得化不開,將整片森林徹底籠罩,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內部的景象。
森林外圍,草木異常繁盛,高大的古樹直沖云霄,枝干扭曲,樹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綠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讓人頭暈目眩的花香。
偶爾,從濃霧深處,傳來幾聲低沉詭異的獸吼,讓人不寒而栗。
“這里就是迷霧森林。”蘇羽停下腳步,神色凝重,將洛璃護在身后,“從現在開始,我們一步都不能分開,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不要相信,那可能都是幻境。”
洛璃緊緊抓住蘇羽的衣角,輕輕點頭:“我知道,我都聽你的。”
蘇羽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短刀,牽著洛璃的手,一步步踏入了厚重的濃霧之中。
一進入森林,周圍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濃霧黏膩冰冷,貼在皮膚上,讓人極不舒服。四周一片寂靜,靜得只能聽到兩人的腳步聲與呼吸聲,越是安靜,越是讓人心中發慌。
更詭異的是,這片濃霧似乎能夠干擾人的感知,蘇羽那能夠感知靈力波動的特殊能力,在這里被極大削弱,只能勉強感知到附近數丈之內的動靜。
“小心腳下。”蘇羽低聲提醒,扶著洛璃,小心翼翼地前行。
兩人走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原本安靜的濃霧中,突然傳來一陣輕柔的、帶著誘惑的呼喚聲。
“洛璃……”
“洛璃,過來……”
聲音溫柔熟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響起。
洛璃渾身一震,腳步猛地一頓。
這個聲音……
她太熟悉了。
是仙族長老的聲音,是她記憶碎片中,經常陪伴在她身邊的人。
“有人在叫我。”洛璃下意識開口,眼神有些恍惚,想要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別看!”蘇羽立刻握緊她的手,沉聲提醒,“那是幻境,是**霧在干擾你的心神,不要聽,不要看,不要想!”
洛璃猛地回過神,驚出一身冷汗。
她連忙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聽那溫柔的呼喚,緊緊靠在蘇羽身邊。
蘇羽心中暗驚。這迷霧森林果然名不虛傳,剛進入外圍,便出現了**霧幻音,若是意志不堅定之人,恐怕瞬間便會被幻境迷惑,永遠迷失在這濃霧之中。
他不敢大意,牽著洛璃,加快腳步,快速穿過這片布滿幻音的區域。
又走了一段路程,周圍的濃霧稍稍淡了一些,前方出現了一片小小的湖泊。
湖泊清澈見底,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岸邊的景物,看上去異常祥和。
洛璃剛松一口氣,目光落在湖面,臉色瞬間一變。
只見湖面倒影中,竟然不是她與蘇羽的身影,而是一片戰火紛飛的場景。
漫天金光與漆黑魔氣碰撞,天地崩塌,血流成河。而倒影中央,她身著純白圣袍,周身仙氣繚繞,神色冰冷而威嚴。在她對面,一道身著黑色長袍的身影,佇立在魔氣之中,身姿孤寂而強大。
那道黑影,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俊美卻冰冷的臉。
洛璃心口猛地一疼,腦海中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碎而出,無數破碎的畫面瘋狂涌現,頭痛欲裂。
“啊——”
她忍不住低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
“洛璃!”蘇羽連忙扶住她,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湖面,臉色也驟然一變。
他看到了自己。
湖面倒影中,他不是凡人少年蘇羽,而是那道佇立在魔氣之中的黑色身影。魔尊玄夜,四個字,不受控制地從他靈魂深處浮現。
夢魘中的畫面,與湖面倒影重疊。
無盡黑暗,沖天黑芒,孤寂身影,還有對面那道刺眼白光……
原來,夢中人,竟是他自己。
原來,他真的是那個威震三界、與仙族圣女對立的魔尊。
“那是……”蘇羽瞳孔驟縮,心神受到極大沖擊,“我?”
就在兩人心神動蕩的瞬間,平靜的湖面突然掀起巨浪,湖水翻滾,一頭通體漆黑、身形龐大的水妖,從湖中猛地竄出,張開巨口,朝著兩人狠狠撲來!
腥臭之氣撲面而來,巨大的陰影將兩人徹底籠罩。
一切發生得太快,猝不及防。
蘇羽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反應,猛地將洛璃朝著旁邊一推,自己則握緊短刀,朝著水妖沖了上去。
“蘇羽!”洛璃驚呼一聲,被他推開,摔倒在地。
凡人之軀,面對妖獸,無異于以卵擊石。
水妖巨爪一揮,帶著腥風拍向蘇羽。蘇羽憑借著靈活的身形,勉強躲開,可水妖尾巴橫掃而來,狠狠抽在他的胸口。
“嘭——”
一聲悶響。
蘇羽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臉色瞬間慘白。
“蘇羽!”洛璃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爬起來,朝著蘇羽沖去。
水妖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再次撲來,巨口張開,要將兩人一口吞下。
洛璃撲到蘇羽身邊,將他扶起,看著他嘴角的血跡,心疼得渾身發抖。
都是她的錯。
如果不是她剛才被幻境迷惑,心神動蕩,他們也不會被水妖偷襲。
“你快走……”蘇羽虛弱地開口,想要推開她,“我攔住它……”
“我不走!”洛璃死死抱住他,淚水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看著撲來的水妖,看著身邊重傷的蘇羽,洛璃心中涌起一股極致的絕望與不甘。
她恨自己的無力。
恨自己靈力盡失,連保護自己喜歡的人都做不到。
恨自己明明是仙族圣女,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受傷。
就在這生死瞬間,洛璃眼底突然閃過一絲極淡的金光。
體內那絲沉睡千年、幾乎消散的仙氣,在這一刻,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猛地躁動起來!
一股微弱卻異常圣潔的力量,從她靈魂深處涌出,瞬間擴散開來。
“嗡——”
金光一閃而逝。
撲到近前的水妖,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力量擊中一般,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硬生生停在原地,然后重重摔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濃霧,都被這股金光驅散了少許。
洛璃自己也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她……剛才做了什么?
蘇羽也睜大了眼睛,看著洛璃,眼中充滿了震驚。
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極其純粹、極其古老、屬于真正圣女的力量,從洛璃體內爆發出來。
她的圣女之力,在這一刻,因為守護之心,短暫覺醒了。
洛璃回過神,顧不得多想,連忙扶起蘇羽,聲音帶著哭腔:“蘇羽,你怎么樣?你別嚇我……”
“我沒事……”蘇羽勉強笑了笑,擦去嘴角的血跡,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與慶幸,“洛璃,你沒事就好。”
剛才那一瞬間,他以為他們都要死在這里了。
是她,再次救了他。
兩人相互攙扶,不敢在此地久留,強撐著疲憊與傷痛,繼續朝著森林深處走去。
他們知道,水妖只是開始。
迷霧森林真正的危機,還在前面等著他們。
碧水靈珠,依舊隱藏在森林最深處的神秘湖泊之中。
前路依舊艱險,九死一生。
可洛璃與蘇羽,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與信任。
他們握緊彼此的手,一步步,堅定地走入更深的濃霧之中。
無論前方有多少幻境,多少妖獸,多少危機。
他們都會一起面對,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因為他們堅信,只要彼此在身邊,就一定能找到碧水靈珠,一定能解開身上的封印,一定能揭開千年陰謀,一定能回到那個充滿煙火氣的云瀾鎮,回到他們向往的平凡生活。
濃霧翻涌,前路未知。
屬于他們的冒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