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沾在茉莉枝椏上時，朱玉容已經(jīng)攥著桂花糕的紙包站在閨房門口。她聽見外院傳來沈庭之清潤的笑聲：“朱伯父，湖州絲繭的事我記著，回頭和家父提一嘴?！本o接著是父親朱宏業(yè)的回應(yīng)：“有勞庭之，改日讓容姐兒做些桂花糕送過去?！?/p>

她的指尖蹭過紙包上的折痕——那是沈庭之遞來時捏過的地方，還留著少年人的溫?zé)帷Ｖ煊袢堇砹死碓掳兹菇牵涯衿桨部弁骂I(lǐng)里塞了塞，才抬腳往外走。院中的茉莉樹剛醒，細(xì)碎的花苞裹著晨露，像撒了滿樹碎銀，風(fēng)一吹，香氣裹著晨霧涌過來，撞在她發(fā)間的翡翠簪上，晃出柔潤的光。

沈庭之正站在茉莉樹下，青衫下擺沾著點草屑——想來是剛才蹲下來撿書時蹭的。他手里還捧著那本《商道輯要》，書頁被風(fēng)掀起幾頁，露出夾在里面的半張紙——是她昨天寫的絲綢花樣草稿，不知何時被他收了進去?？匆娝^來，少年耳尖先紅了，像晨霞落進了耳尖：“玉容，你怎么出來了？”

“剛才忘了說?！敝煊袢菖e起紙包，聲音像晨霧里的茉莉，輕得能掐出水，“這桂花糕比去年甜些，是加了蜜吧？”沈庭之眼睛亮起來，像星子落進潭水：“是我娘讓廚房加的，說你以前最喜甜口——我盯著做的，沒放杏仁?！痹挍]說完就卡住了，像被晨露噎住的茉莉枝，“前、前世你也……”

朱玉容指尖猛地攥緊紙包?！扒笆馈眱蓚€字像把小錐子，扎進她胸口——前世沈庭之也說過這話，那是她嫁進沈家第三年，他端著桂花糕進房，說“加了蜜，沒放杏仁”，可那時她正為朱家生意和他慪氣，把桂花糕摔在地上，說“誰要吃你的東西”。如今他又說了同樣的話，可眼前的沈庭之還是青衫少年，眼睛里沒有前世的疲憊冷漠，只有亮晶晶的期待。

“多謝。”她把紙包往袖里塞了塞，指尖碰到墨玉平安扣，涼意順著血管爬上來，讓她清醒了點，“沈公子和爹談的湖州絲繭，可是今年收成不好？”她轉(zhuǎn)移話題，聲音又恢復(fù)了往常的沉穩(wěn)。沈庭之愣了愣，沒想到她會問生意事，隨即點頭：“湖州客商說，今年雨水多，絲繭少了三成，價格怕是要漲?！?/p>

朱玉容垂眸看鞋尖——繡著茉莉的鞋頭沾著晨露，是剛才踩過花瓣的。她想起前世湖州絲繭漲價，朱家因沒備貨虧了三千兩，柳氏哭了三天?，F(xiàn)在沈庭之提起來，她心里一動：“那沈公子覺得，要提前收絲繭嗎？”她抬頭，眼睛里帶著試探——試探他的商業(yè)眼光，也試探他會不會像前世那樣，愿意和她談生意。

沈庭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低頭摩挲著書封面：“我爹說等商報，可我覺得……”他抬頭撞進她的眼睛，像晨露撞進茉莉瓣，“提前收百八十擔(dān)，應(yīng)該能賺。”朱玉容笑了——這是重生以來第一次真心笑，前世沈庭之也有這樣的見解，只是后來被沈老夫人壓著，再也沒提過生意。

“沈公子說得對?！彼鰪埣垪l，是昨天寫的湖州優(yōu)質(zhì)繭莊名單，“這幾個莊子的絲繭質(zhì)量好，要是能拿到貨，朱家愿意分兩成利給沈家?！鄙蛲ブ舆^紙條，指尖碰到她手背——像碰了片剛落的茉莉瓣，軟而涼。他臉更紅了，把紙條小心夾進書里：“我回去和家父說，要是成了，咱們一起去湖州看絲繭？”

朱玉容的笑意僵了僵。前世他們也說過要游太湖，可后來因為沈老夫人催著回去，太湖沒游成，反而因絲繭質(zhì)量吵了一架。現(xiàn)在他又說要一起去，她心里像揣了只小茉莉，花瓣蹭著心口，有點癢又有點疼：“再說吧。”她錯開目光，看見茉莉花苞又鼓了點，“沈公子該走了，再晚沈老夫人要等急了?！?/p>

沈庭之笑容暗了暗，把書往肩上扛了扛：“那我先走了，下次送雙倍蜜的桂花糕。”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下，摸了摸袖中的銀簪——那支并蒂蓮的簪子，還在袖里躺著，沒敢拿出來。朱玉容望著他的背影，青衫在晨霧里越來越淡，像片被風(fēng)卷走的茉莉瓣。

風(fēng)里飄來沈庭之的咳嗽聲——他站晨露里太久，受涼了。朱玉容指尖動了動，想喊住他拿披風(fēng)，可最終沒開口。她轉(zhuǎn)身回房，看見妝臺上的桂花糕還是溫?zé)岬?，紙包折痕和前世一模一樣，可里面的桂花糕，比前世甜多了?/p>

窗外的茉莉花苞顫了顫，終于裂開條小縫，露出嫩黃花蕊——像她的心，終于讓春天鉆了進去。朱玉容咬了口桂花糕，甜意漫開裹著茉莉香，她想起前世沈庭之最后一次送桂花糕，是在柴房里，他偷偷塞進來，說“容姐兒，再等等”，可后來沒等到。如今桂花糕還熱著，她忽然輕聲說：“這次，我等你?！?/p>

小丫鬟的聲音傳來：“小姐，王掌柜來了，說談絲綢花樣的事?！敝煊袢莶亮瞬裂蹨I，把桂花糕收進妝匣，拿起桌上的《商道輯要》——書里夾著她的紙條和半片茉莉瓣。她抱著書走出閨房，陽光正好，灑在翡翠簪上，晃出溫柔的光，像沈庭之剛才的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