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上,夏樂樂睜開眼,發現窗外陰沉沉的,要下雨的樣子。
她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腦子里還在想昨晚系統說的那句話——還剩兩天。
兩天。
今天第六天,明天第七天。然后呢?副本結束,她離開,蕭硯怎么辦?
那個好不容易才開始相信人的蕭硯,那個會偷偷給她蓋毯子的蕭硯,那個說起母親時眼神會軟下來的蕭硯——她走了,他怎么辦?
小橘貓從枕頭邊爬過來,蹭了蹭她的臉。夏樂樂抱住它,把臉埋進柔軟的貓毛里,深吸一口氣。
“不想了?!彼饋?,“今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p>
洗漱完,她照常去廚房。剛走到前廳,就看到蕭硯站在門口,一身深灰色休閑裝,比平時穿西裝的樣子柔和很多。他手里拿著車鑰匙,看到她出來,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今天不做早餐?!彼f。
夏樂樂愣?。骸鞍。俊?/p>
“帶你去個地方。”蕭硯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瞥了她一眼,“愣著干什么?還要我請你?”
夏樂樂被噎了一下,小聲嘟囔:“……請一下會死啊。”
“會?!笔挸庮^也不回,“十分鐘,門口等你。遲到就自己走去?!?/p>
說完就走了,留給她一個筆挺的背影。
夏樂樂眨眨眼,看向旁邊的管家。管家一臉姨母笑:“少夫人,少爺這是要帶您出去呢??烊Q身衣服吧?!?/p>
夏樂樂低頭看看自己的家居服,趕緊跑回房間。換什么?她翻了翻衣柜,系統準備的都是一些簡單舒適的款式,沒什么特別好看的。最后她挑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隨便扎了一下,抱起小橘貓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折回去,把貓放下。
“你乖乖在家?!彼嗔巳嘈∝埖哪X袋,“我等會兒就回來哦?!?/p>
小橘貓不滿地“喵”了一聲,尾巴甩了甩,好像在說“不帶我去就算了”。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蕭硯靠在車邊??吹剿鰜?,他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后移開。
“上車?!?/p>
夏樂樂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蕭硯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開動,夏樂樂看著窗外,發現是往郊區去的。高樓逐漸變矮,街道逐漸變窄,最后拐進一片老城區。路兩邊是梧桐樹,枝葉茂密,遮住了大部分天光。
蕭硯一路沒說話,夏樂樂也沒問。但開了大概十分鐘,蕭硯忽然開口:
“你穿這么少,不冷?”
夏樂樂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的連衣裙:“還行吧,車里不冷?!?/p>
蕭硯沒說話,但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
又開了一會兒,蕭硯又開口:“裙子太短了?!?/p>
夏樂樂低頭看了看——到膝蓋,正常長度。她哭笑不得:“蕭硯,這還短?”
“嗯?!笔挸幠恳暻胺?,語氣淡淡,“難看?!?/p>
“難看?”夏樂樂瞪大眼睛,“你剛才看我看了兩秒,現在說難看?”
蕭硯沉默了一秒:“那是確認一下能丑到什么程度?!?/p>
夏樂樂被他氣笑了:“蕭硯,你一天不毒舌會死嗎?”
蕭硯嘴角微微彎了彎:“會?!?/p>
夏樂樂別過臉,不理他了。
但她沒注意到,蕭硯等紅燈的時候,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開。
最后,車停在一扇生銹的鐵門前。
蕭硯下車,站在那扇門前,沉默了很久。
夏樂樂走過去,站在他身邊,沒說話。
鐵門后面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六層高,紅磚墻,墻皮剝落的地方露出更深的顏色。樓下有個小花園,早已荒廢,雜草叢生,只有幾棵老樹還活著,枝葉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十五歲之前,住在這里?!笔挸幒鋈婚_口,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三樓,左手那間?!?/p>
夏樂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扇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報紙糊著,報紙已經發黃破爛,在風里輕輕抖動。
“你帶我來這兒干什么?”夏樂樂問。
蕭硯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想知道我以前什么樣嗎?自己看。”
夏樂樂愣了一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她知道,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蕭硯推開門走進去。樓道很窄,很暗,墻上的小廣告貼了一層又一層,辦證的、通下水道的、治療不孕不育的,花花綠綠。樓梯扶手生銹了,踩上去嘎吱作響。
夏樂樂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兩步,蕭硯忽然回頭:“小心腳下,樓梯不平?!?/p>
夏樂樂低頭看了看,果然有一級臺階缺了一個角。
“哦。”她應了一聲。
蕭硯沒再說話,但走慢了一點。
三樓,左手。門鎖早就壞了,虛掩著。蕭硯推開門,走進去。
是一間很小的房子??蛷d和臥室連在一起,加起來可能不到三十平。家具早就搬空了,只剩下一張破舊的沙發,和一個靠墻的空書架。地上積了厚厚的灰,墻角結著蜘蛛網,窗戶透進來的光里有無數塵埃飛舞。
蕭硯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沉默著。
夏樂樂走到那個書架前。書架上空空的,但最上面一層,放著一個落滿灰的相框。她踮起腳拿下來,用袖子擦了擦,是一張照片。
年輕的母親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母親扎著馬尾,眉眼溫柔;男孩瘦瘦的,門牙缺了一顆,但笑得眼睛彎成縫。
那個男孩長得很像蕭硯。眉眼還沒長開,但那股倔強勁兒已經能看出來。
她把相框遞給他。
蕭硯接過去,低頭看著,“這是我媽?!彼曇粲悬c啞,“走之前一年拍的?!?/p>
夏樂樂輕輕握住他的手。
蕭硯沒抽走。他只是看著那張照片,像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里。窗外的光落在他側臉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生病的時候,我每天放學回來給她做飯。”他說,“我只會做西紅柿雞蛋面,她就天天吃西紅柿雞蛋面。從來沒說過不好吃?!?/p>
夏樂樂眼眶有點酸。
“她總是說,阿硯做的面最好吃了?!彼D了頓,“其實我知道,那是因為沒得選。”
“不是的。”夏樂樂開口,聲音也有點啞,“是因為是你做的。”
蕭硯轉過頭看她。
夏樂樂認真地說:“我做過飯給很多人吃。如果是不在意的人做的,再好吃也就那樣。可如果是喜歡的人做的,就算糊了、咸了、淡了,也會覺得好吃?!?/p>
蕭硯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這張嘴,不去做銷售可惜了。”
夏樂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蕭硯,你這是夸我還是損我?”
“自己想?!笔挸幨栈啬抗猓挚戳艘谎勰菑堈掌?。
但他的手,沒有抽走。
他們在老房子里待了很久。
蕭硯帶她走到那個小小的陽臺上。陽臺很窄,只能站下兩個人,欄桿銹跡斑斑。他指著一個角落說,他小時候夏天在這兒鋪涼席睡覺,數星星。
“數到多少顆?”夏樂樂問。
蕭硯看了她一眼:“一百多顆。然后被蚊子咬醒,回屋了?!?/p>
夏樂樂噗嗤一聲笑出來。
蕭硯面無表情:“笑什么?”
“沒什么。”夏樂樂笑得眼睛彎彎,“就是想象了一下,一個小孩躺在這兒數星星,然后被蚊子咬得滿身包的樣子?!?/p>
蕭硯沉默了一秒:“……你笑點真低?!?/p>
“你管我?!?/p>
他帶她看那扇破舊的窗戶。窗玻璃上還有褪色的痕跡,他說每次考試考得好,他媽就會在窗戶上貼一朵小紅花。從一年級貼到初一,貼了滿滿一窗戶。
“你考得挺好?”夏樂樂問。
蕭硯淡淡地說:“還行。年級前三。”
夏樂樂瞪大眼睛:“那你怎么不說?”
“你也沒問?!?/p>
“……”夏樂樂噎住。
他帶她看那個空蕩蕩的廚房。灶臺還在,油膩膩的,水龍頭早就銹死了。他說他就是在這兒學會的西紅柿雞蛋面。第一次做的時候把蛋殼掉進鍋里,他媽還是笑著吃完了。
“你第一次做飯的時候多大?”夏樂樂問。
“十歲?!笔挸庮D了頓,“你第一次做飯呢?”
夏樂樂想了想:“十七吧。煎雞蛋,糊了?!?/p>
蕭硯看了她一眼:“那你比我強?!?/p>
“強什么?”
“至少沒掉蛋殼?!?/p>
夏樂樂被逗笑了:“蕭硯,你這算夸我嗎?”
“算?!笔挸幟鏌o表情,“別想太多。”
夏樂樂一直聽著,一直點頭,一直握著他的手。
她沒說話,但她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里。那個十五歲之前會數星星的男孩,那個考試考好了會盼小紅花的男孩,那個第一次做飯把蛋殼掉進鍋里的男孩——和現在這個冷淡的、防備的、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蕭硯,竟然是同一個人。
最后,他們下樓,站在那個荒廢的小花園里。
蕭硯看著那幾棵老樹,忽然說:“這棵是梧桐,那棵是槐樹?;被ㄩ_的時候,我媽會用竹竿打下來,洗干凈,和面一起蒸?!?/p>
夏樂樂想象那個畫面。年輕的母親,小小的男孩,竹竿打在樹枝上,白色的槐花落下來。
“她說,等我結婚的時候,要把這里收拾一下,擺幾桌酒席。”蕭硯頓了頓,“就在這棵槐樹底下?!?/p>
夏樂樂愣了一下。
蕭硯轉過頭,看著她。
那眼神很直接,直接到她忽然有點不敢對視。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雜草,心跳得有點快。
就在這時,天上下起雨來。
先是幾滴,然后越來越大。夏樂樂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蕭硯拉著跑到了樓下的屋檐下。
兩個人站在窄窄的屋檐下,擠在一起。雨嘩啦啦地下著,在地上砸起一片片水花,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蕭硯低頭看著她。她頭發濕了,有幾縷貼在臉上,眼睛亮亮的,鼻尖上掛著一滴雨珠。
他伸出手,輕輕把那滴雨珠擦掉。
夏樂樂抬頭看他。
很近。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上有水珠,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氣息,能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蕭硯……”她小聲喊。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
蕭硯等她說下去。
夏樂樂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想問,你剛才說結婚的時候,是什么意思?你想在這里擺酒席,是和誰?是我嗎?還是隨便誰?
但她問不出口。
她明天就要走了。她能問什么?問了又能怎樣?
蕭硯等了幾秒,沒等到她的話。他收回目光,看向外面的雨。
“等你想好了再說。”他說。
夏樂樂鼻子又一酸。
她想說,我想好了。但我不能說。
雨還在下,嘩嘩的聲音蓋住了一切。兩個人站在屋檐下,肩膀挨著肩膀,誰都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蕭硯忽然又開口。
“沈樂?!?/p>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夏樂樂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質問,不是懷疑,而是……小心翼翼的問。
像那個很久以前問“可不可以吃甜的”的小孩。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有,想說你想多了,但她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蕭硯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那點小心思,寫在臉上就差打印出來了。”
夏樂樂愣住。
蕭硯移開目光,語氣淡淡的:“不想說就不說。但別指望我猜,我沒那個閑工夫?!?/p>
夏樂樂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雨慢慢小了,最后停了。烏云散開,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上,照在那棵老槐樹上。
蕭硯看了看天,說:“走吧?!?/p>
夏樂樂點點頭。
兩個人往回走,穿過那個荒廢的小花園,走過那扇生銹的鐵門。夏樂樂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三樓那扇破窗戶在陽光里泛著光。
她忽然想,如果她沒有進這個副本,如果她沒有遇到蕭硯,這扇窗戶還會有人來嗎?這個老房子還會有人記得嗎?那個十五歲的男孩,還會有人來把他找出來嗎?
蕭硯拉開車門,看著她。
“愣著干什么?上車?!彼f,“還是你想在這兒淋第二場雨?”
夏樂樂收回目光,上了車。
車子發動,老房子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視線里。
晚上,夏樂樂躺在床上,抱著小橘貓,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蕭硯說,你是第一個,我帶到這里來的人。
蕭硯說,等我結婚的時候,要把這里收拾一下。
蕭硯說,等你想好了再說。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小橘貓蹭了蹭她的頭發。
“小貓。”她悶悶地說,“我好像……”
她沒說下去。
小橘貓:“喵?”
夏樂樂搖搖頭,沒再說話。
但她心里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與此同時,書房里。
蕭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他手里拿著那張從老房子帶回來的照片,看著上面笑得很開心的母親和男孩。
然后他想起今天在屋檐下,她抬頭看他的那個眼神。
亮亮的,濕濕的,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但有一點他看懂了——她有事瞞著他。
蕭硯把照片收進口袋,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里面放著兩張便利貼,一張是“別倒了,浪費糧食遭雷劈”,一張是“今天表現不錯,獎勵一朵小紅花”。
他看著那兩朵丑丑的小紅花,嘴角動了動。
“傻子。”他低聲說,“連撒謊都不會?!?/p>
不管她瞞著什么。
他有的是時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