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風汐嵐引星辰之力,瀚州的使船便在浩渺瀛海上靜靜漂泊了二十一日。
這二十一日里,海面無波,星月常明,唯有船底龍骨劃破碧波的輕響,在無邊寂靜中繞著船舷流轉。
南拓初時滿心熱切,總盼著能如先生一般御星弄水,將天地之力握于掌心,可日子一天天過,風汐嵐卻從無半分傳功之舉,只在每夜星子最亮時,喚他立于舵樓之上,以指尖點著泛黃星圖,教他辨認紫微、太微、天市三垣,教他看那些細如發絲的星軌如何在天穹緩緩挪移,教他知曉哪顆星主風雨,哪顆星掌兵戈。
他耐著性子跟著學了數日,終究按捺不住,指尖戳著星圖上的虛宿,眉峰蹙起:“先生,你說要傳我星辰之力,可日日只看這些星星,究竟有何用處?”
風汐嵐彼時正抬眸望星,銀發被海風拂起,落在星圖上,他抬手拂開,聲音溫和卻鄭重:“世子,星辰之力從非憑空得來的異術,它藏在天地運行的法則里。有人能借之幻化萬物,有人能憑之練就絕世武力,有人能以之窺探未來,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先懂星辰。懂它的生滅,懂它的流轉,懂它如何牽動大地山川、草木生靈,唯有這般,才能感受到它與你自身的聯結,方能引為己用。”
南拓望著先生深邃的眼眸,又低頭看了看星圖上密密麻麻的星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疑惑壓在心底,再不多問。
自離北陸后的第二十五日,天還未亮,瀛海上漫著濃稠的乳白晨霧,船身裹在霧中,如行于云端。
忽然,桅頂瞭望的斗手扯著嗓子喊了起來,那聲音沖破晨霧,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抖著調子在海面回蕩:“世子!!!風先生!!!我們到了,我們到了!!!”
這一聲喊,瞬間打破了船上的沉寂。南拓幾乎是從榻上彈起,胡亂披起玄狐大氅,連鞋都未穿穩,便踩著冰涼的甲板奔到船舷邊。大氅的邊角被海風獵獵掀起,沾了一身晨霧的濕涼,他扶著冰涼的鐵木船舷,掌心觸到船身經年的紋路,目光急切地望向霧靄深處。
起初,視線所及只有茫茫白霧,待船借著海風再行數里,霧色稍淡,遠方竟隱隱現出一道細長的白線,橫亙于天海之間,似云非云,似浪非浪,在熹微的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幽光。
船又行半日,晨霧終于被海風盡數吹散,天青云闊,中州的海岸線驟然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片與北陸臨風灣截然不同的海岸,白沙皓白如雪,細如齏粉,想來是被潮汐千萬次淘洗,在日光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虹彩,綿延數十里,如一條凝固的月光帶鋪在海邊。
沙地盡頭,百丈巨木拔地而起,黑壓壓的蒼林遮天蔽日,樹冠層疊如穹頂,將整片大地籠在一片幽暗之中,偶有赤紅的棲鳳木葉從林間飄落,被海風卷著,如流火般劃過白沙,旋即墜落在潮水里,隨波漂遠。
空氣中飄來淡淡的甜香,混著草木的清芬與潭水的濕潤,是從未聞過的氣息。
“皓沙如雪,蒼林壓岸,一如當年。” 風汐嵐的聲音自南拓身后緩緩響起,他依舊身著素白長衫,晨霧與海風竟未沾濕半分衣袂,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林影,望著這片闊別數十年的土地。
話音未落,桅頂的斗手又驚叫起來,聲音里滿是驚疑:“有人!!!岸上有人!!!還有…… 還有神鳥!!!”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黑沉沉的林緣,霧色未盡處,有兩團赤金火焰在晨霧中明滅閃爍,隨著船身漸近,那火焰的輪廓愈發清晰,竟是兩只炎翾!
只是它們與臨風灣所見的神鳥截然不同,彼時的炎翾狂烈如天火,而此刻的它們,竟收斂了那遮天蔽日的羽翼,安靜地佇立于白沙之上,赤金羽色在日光下流轉如融化的熔巖,尾羽垂落如華麗的裙裾,利爪收于白沙之下,竟透著幾分馴服的雍容。
神鳥身旁的兩道身影,也終于從晨霧中顯形。
那是一男一女,少女一襲素白勁裝,身姿纖細卻如白楊般挺拔,立于身形稍大的那只炎翾鳶身側,腰間懸著箭囊,手中握著一柄銀弓,長發以羽飼族特有的羽飾束于腦后,露出鋒利如刃的眉峰。
晨光照在她的面龐上,勾勒出如承天柱黑曜石般凌厲的輪廓,肌膚瑩白近乎透明,絕非北陸女子那般豐潤粗糙,而是一種被山海雕琢的凜冽之美。 一旁的少年則狼狽許多,身著繡著繁復金紋的玄色錦袍,金紋上沾了些許沙粒,一張圓臉漲得通紅,正手忙腳亂地安撫著身側躁動不安的神鳥,手指慌亂地扯著鳥鞍,險些被自己的衣擺絆倒,惹得那炎翾鳶輕啄了一下他的手背。
南拓望著那兩道身影,孩童般的天真脫口而出:“這羽飼族也太輕慢了,怎么就讓這么兩個人來接我們?”
風汐嵐聞言,無奈地輕笑一聲,那笑容里藏著洞悉世事的蒼涼,他輕輕搖了搖頭:“我們與羽飼族六十年不通音訊,此番不請自來,于他們而言,不過是海面上漂來的陌生幽靈。眼前這兩位……”
他的目光在那白衣少女身上稍作停留,語氣輕緩卻篤定,“未必是來接我們的。”
海帆船緩緩靠岸,船底碾過白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如萬千珠玉相擊。
船身的動靜驚動了岸上的神鳥,兩只炎翾鳶猛然振翅而起,三丈翼展掀起狂風,將岸邊的沙粒卷成一道金色漩渦,迷了船上眾人的眼。
待風沙落定,那少年少女已穩穩立于船首前方十丈之處,神鳥收攏羽翼,在他們身后如兩座燃燒的赤金雕塑,赤金尾羽在白沙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人族!” 那少年率先開口,聲音因緊張而略顯尖利,手握成拳,眼底滿是警惕,“為何要到中州來?!”
南拓望著那白衣少女清冷的模樣,一時竟失了言語,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風汐嵐上前一步,月白長袍在海風里獵獵作響,他以標準的南陸古禮微微揖手,袖口輕揚,聲音穿透風嘯,沉穩如磐石:“奉瀚州大君朔野烈山之命,攜焚風之盟盟書,求見中州羽皇姬昊陽。”
羽輕歌與姬子安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露出狐疑之色。
羽輕歌微微側首,手中銀弓在指間轉了個角度,弓弦輕顫,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吟,她抬眼望向風汐嵐,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字字如刀:“羽皇,今年仲冬已然殯天了。”
“是啊,你們回去吧!” 姬子安連忙附和,語氣里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快。
“殯天?!”
縱然是素來從容的風汐嵐,此刻也失了方寸。
他手中緊攥的星圖微微一顫,泛黃的羊皮紙邊緣在風中翻卷,如垂死的蝶翼,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底閃過一絲南拓從未見過的驚愕。
晨風吹起他的銀發,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甲板上的空氣瞬間凝滯,連海風的呼嘯,都仿佛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