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師給我的新課本被弟弟畫得不成樣子,我只能用舊布重新包了一層,每天上課小心翼翼捧著,生怕再被家里人拿去糟蹋。
沒過半個月,學校又開始催學費了。
財務老師拿著欠款名單,在教學樓走廊里挨個喊人,我是最后一個,名字被喊出來的時候,周圍路過的學生都往我這邊看。
財務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臉色很嚴肅。
“林喚娣,你這學費都欠了快兩個月了,陳老師雖然給你做了擔保,但學校也有規定,不能一直這么欠著,這個星期之內,必須把錢交上來,不然真的只能讓你先回家了。”
我站在辦公桌前,手指攥著衣角,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能不停點頭。
從財務辦公室出來,我整個人都蔫了,一百二十塊錢的學費,對我來說就是天文數字,家里別說一百二,就連十塊錢都不會拿給我。
放學路上,我走得特別慢,看見路邊有村里人在收廢品,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去打零工掙錢,自己湊學費。
我們村頭有個廢品收購站,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平時會找村里的小孩幫忙分揀塑料、紙殼,干一天給五塊錢。
第二天一早,我跟家里說去學校,其實偷偷繞路去了廢品站。
我跟老板說我想干活,老板看我個子小,一開始不愿意收,我求了半天,說我什么活都能干,老板才勉強答應,讓我負責把塑料和玻璃分開。
活又臟又累,垃圾堆里全是爛菜葉和灰塵,味道嗆得人直惡心,我蹲在地上,一撿就是一上午,腰累得直不起來,手上磨出好幾個水泡,一碰就疼。
中午老板管飯,就一個涼饅頭,連口咸菜都沒有,我餓極了,三口兩口就吃完了。
一直干到傍晚,我才拿到五塊錢,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幣,我心里有點高興,想著就算一天五塊,攢夠一個月也能湊點學費。
可我剛把錢揣進兜里,走到村口就碰見了我爸。
我爸賭完錢回家,看見我就喊住我,眼神直勾勾盯著我的口袋。
“你手里拿的什么?掏出來!”
我往后躲,不敢給他,那是我干了一天活掙的血汗錢,是要湊學費的。
我爸上前一步,一把扯開我的口袋,把那五塊錢搶了過去,罵罵咧咧地說:“好啊你個小崽子,還敢偷偷藏錢,正好我拿去買盒煙,再賭兩把。”
我急得上去搶,哭著說:“爸,那是我掙的學費錢,你不能拿走啊!”
我爸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把我推開老遠。
“學費?你還敢提學費?養你這么大,掙的錢就該上交,敢跟我搶錢,看我不打死你!”
他拿著錢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坐在村口的土路上,看著自己又臟又破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干了一天的活,手上磨滿了泡,一分錢沒留住,還挨了一頓打。
我不敢回家,在外面晃到天黑才進門,剛進屋,奶奶就指著我罵,說我偷懶不干活,整天在外面瞎跑。
我沒說話,放下書包就去喂豬、刷碗、洗衣服,冷水泡得手上的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疼得我直抽氣。
第二天我還是沒放棄,依舊偷偷去廢品站干活,我想著只要我不被家里人發現,總能攢下一點錢。
這次我學聰明了,把掙的五塊錢藏在鞋底,小心翼翼帶回了家,半夜等姐姐們都睡了,我才把錢拿出來,壓在床鋪底下的磚頭下面。
就這樣我偷偷干了十天,攢了五十塊錢,我把錢疊得整整齊齊,藏在最隱蔽的地方,心里盤算著再干半個月,就能湊夠一部分交給學校。
可這件事還是被弟弟發現了。
那天我不在家,弟弟翻我的床鋪找玩具,翻出了磚頭下面的錢,拿著錢就跑到正屋,大聲喊:“奶奶,姐姐藏了好多錢!”
奶奶和我媽立馬跑過來,一把把錢搶了過去,數了數,一共五十塊。
我媽眼睛都亮了,把錢揣進自己兜里,說要留著給弟弟買新衣服。
奶奶摸著弟弟的頭,夸他能干。
我回家看見這一幕,整個人都傻了,沖上去說:“那是我掙的學費錢,你們不能拿!”
奶奶抬腳就踹我:“你掙的錢就是家里的錢,還敢藏私房錢,我看你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我媽也在一旁說:“就當是你孝敬家里的,學費的事你別想了,趕緊退學回家干活,掙的錢全都交給家里。”
我攢了十天的血汗錢,就這么被他們搶走了,一分都沒給我留。
從那以后,我不管去哪里干活,掙的錢只要被家里人知道,都會被搶走,有時候是我爸,有時候是奶奶,從來沒有一次能留在我手里。
我去給別人家掰玉米,一天掙八塊,被我爸搶走買煙;我去給別人家摘棉花,一天掙六塊,被奶奶拿走給弟弟買零食;我去幫人喂豬,掙的錢被我媽拿去買藥,可她買完藥,轉頭就給弟弟買了餅干。
我拼了命干活,卻一分錢都攢不下,學費的影子都沒看見。
學校催得越來越緊,陳老師也看出來我天天心事重重,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怎么了。
我實在瞞不住了,把我打零工掙錢,錢被家里人搶走的事全都告訴了陳老師。
陳老師聽完,半天沒說話,最后嘆了口氣,從自己的錢包里拿出一百二十塊錢,放在我面前。
“喚娣,這錢你拿著,去把學費交了,別再為這事操心了。”
我看著桌上的錢,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我連忙擺手:“老師,我不能要,我已經欠你太多了。”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陳老師把錢塞進我手里,“好好讀書,比什么都強,別再去干那些臟活累活了,你現在的任務是上學。”
我攥著那一百二十塊錢,手一直在抖,這是我第一次手里有這么多錢,還是老師自掏腰包給我交學費。
我拿著錢,一路跑到財務室,把欠了很久的學費交上了。
財務老師看著我,笑著說:“交上就好,以后好好上課。”
我點著頭,走出財務室,陽光照在我身上,我心里卻又酸又熱。
學費是交上了,可我知道,家里逼我退學的話不會停,我往后的日子,依舊不好過。
我只能抱著課本,安安靜靜走回教室,坐下來繼續聽課,好像只有在教室里,我才能暫時忘記家里的那些委屈和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