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烏鎮,正是煙雨濛濛的好時節。
高鐵抵達桐鄉站時,天色已近黃昏,淅淅瀝瀝的春雨打在車窗上,暈開一片朦朧的水汽。林安妮和張琪拎著簡單的行李,坐上一輛開往西柵的網約車,一路沿著青石板路前行。
車子在一座斑駁的石拱橋邊停下。
眼前沒有繁華的商鋪,只有錯落有致的白墻黛瓦,一條青碧的河水穿鎮而過,烏篷船搖著櫓,在水面劃出細碎的漣漪。素心面料坊藏在老街深處,沒有招牌,只有一扇虛掩的木門,門內隱約傳來織機“哐當、哐當”的聲響。
張琪看著這簡陋的模樣,心里直打鼓:“安妮,這地方……真的能供應我們的面料嗎?”
林安妮卻眸光一亮。
她推開木門,一股混合著草木香和棉麻溫潤氣息的風撲面而來。院子里曬著一排排染好的布匹,靛藍、竹青、米白、赭石,都是取自自然的顏色,在細雨中暈染出水墨畫般的質感。
正屋的堂前,十幾臺老式的木質織機整齊排列,幾位頭發花白的阿婆正坐在織機前,手指翻飛,腳下踩著踏板,動作嫻熟而專注。
織機聲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的歌謠。
一位身著藍布斜襟衫的老者,正拿著一把木尺,仔細丈量著一匹剛織好的亞麻布。聽到動靜,他抬眸看來,目光銳利而沉靜:“你們找誰?”
“您好,我們是予初設計的,我叫林安妮?!绷职材葑呱锨埃⑽⒐?,態度格外謙遜,“我在網上看到素心面料坊的介紹,特意趕來,想和您談合作。”
老者姓沈,是素心面料坊的第三代傳人。他聽到“合作”二字,眉頭微皺,擺了擺手:“不談。我們坊子只做手工,產量低,趕不上你們大公司的工期。而且我早說過,不跟資本打交道?!?/p>
張琪連忙上前:“沈老先生,我們不是資本,我們是剛起步的小品牌……”
“再小的品牌,也要賺錢?!鄙蚶舷壬驍嗨Z氣堅決,“前幾天剛有個海城來的老板,派了人過來,出高價想包下我們全年的產量,還想讓我們改機器織造,被我趕出去了。你們要是也是來談這個的,就請回吧?!?/p>
林安妮心中一動。
海城來的老板?不用想,肯定是顧夜寒。
看來他早就料到自己會找素心面料坊,竟然先一步派人來“堵門”,甚至想用資本毀掉這份匠心。
林安妮沒有放棄,她走到織機旁,輕輕撫過一匹剛織好的棉麻布。布料觸感厚實卻不粗糙,紋理間有著機器無法復刻的自然肌理,陽光透過雨簾照在上面,泛著柔和的光澤。
“沈老先生,”她轉過身,目光真誠地看著老者,“我不要您改機器,也不要求您提高產量。我只是想,讓這些好面料,做成真正懂它的衣服?!?/p>
她從包里拿出平板電腦,點開自己的設計稿——不是“向陽”系列那些華麗的款式,而是她這兩天在高鐵上,看著江南煙雨連夜改出的新系列,名為“歸樸”。
設計稿上,沒有復雜的剪裁,沒有炫目的裝飾,只有簡約流暢的線條,用棉麻的質樸,勾勒出東方女性的溫婉與堅韌。
“您看,”林安妮指著設計稿,“這些衣服,不需要昂貴的面料堆砌,只需要素心坊的手工織錦,才能穿出這份意境。我想做的,不是流水線的爆款,而是能陪伴大家很久的衣服,就像您的織機,一織就是一輩子?!?/p>
沈老先生的目光,漸漸被設計稿吸引。
他拿起平板電腦,一頁頁仔細翻看,眉頭慢慢舒展。那些設計,沒有絲毫浮夸,與他的面料相得益彰,仿佛是為素心坊量身定做。
“你懂面料。”沈老先生放下平板,語氣緩和了幾分,“現在的設計師,大多只懂畫圖,不懂布料的脾性。你這設計,能讓我的布,活過來。”
就在這時,一位織錦的阿婆停下手中的活,笑著說:“沈伯,這姑娘說得對!前幾天那個海城來的老板,張口就是‘產量’‘利潤’,哪里懂我們手工織的布有多好?這姑娘的設計,我看著喜歡!”
“是啊是啊,”其他阿婆也紛紛附和,“我們織了一輩子的布,也想看看,它們穿在人身上,是什么樣子?!?/p>
沈老先生沉默片刻,看向林安妮:“我可以和你合作,但我有三個條件?!?/p>
“您說。”林安妮立刻應聲。
“第一,絕不催工期,產量有多少,算多少,絕不勉強我們加班加點?!?/p>
“第二,所有用素心坊面料做的衣服,必須在標簽上注明‘素心手工織造’,不能抹去我們的痕跡?!?/p>
“第三,無論日后予初做得多大,都不能忘記這份匠心,不能用機器代替手工?!?/p>
這三個條件,句句戳中要害,卻也正是林安妮心中所想。
她鄭重地點頭:“我答應您!一言為定!”
沈老先生看著她堅定的模樣,終于露出了笑容:“好,那我們就簽合同?!?/p>
當晚,林安妮和張琪留在了烏鎮。
煙雨夜色中,沈老先生帶著她們參觀了面料坊的染坊??粗そ硞冇弥参锶玖?,一遍遍地浸染布匹,看著夕陽下,染好的布匹在竹竿上隨風飄蕩,林安妮心中滿是震撼。
這份堅守,這份匠心,正是當下快節奏的時尚圈,最缺失的東西。
張琪拿著剛簽好的合同,激動得手都在抖:“安妮,我們成了!素心坊的面料,獨一無二,顧夜寒就算壟斷了所有工業化供應鏈,也復制不了這份手工的溫度!”
林安妮望著漫天煙雨,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不止如此。顧夜寒以為我走投無路,卻不知道,他親手把一份獨一無二的競爭力,送到了我手里?!?/p>
次日清晨,林安妮和張琪帶著素心坊的面料樣本,踏上了返程的高鐵。
與此同時,海城。
顧夜寒的辦公室里,助理面色慌張地匯報:“顧總,不好了!林安妮和素心面料坊簽了合作協議!沈老先生還在朋友圈發了動態,說予初是‘懂匠心的合作伙伴’!”
“什么?”顧夜寒猛地站起身,眼底滿是難以置信,“我不是讓你派人去包下他們的產量嗎?怎么會簽成?”
“派去的人說,沈老先生根本不吃高價那一套,還把人趕出來了。”助理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臉色,“而且,林安妮連夜改了設計稿,沈老先生說,只有她的設計,配得上素心坊的面料?!?/p>
顧夜寒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千算萬算,算盡了工業化的供應鏈,卻偏偏忽略了,江南水鄉里,還有這樣一份不被資本左右的匠心。
更讓他心堵的是,林安妮總能在絕境中,找到屬于她的路。
他以為的釜底抽薪,到頭來,卻成了推波助瀾。
而此刻,予初工作室。
蘇曉看著林安妮帶回來的面料樣本,又看著新系列“歸樸”的設計稿,眼睛亮得像星星:“安妮,這面料也太好看了!這設計,絕了!我們這次,要搞個大的!”
林安妮點了點頭,眼底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通知下去,”她語氣堅定,“取消原本的三店同開計劃,改為‘予初·歸樸’江南主題快閃店,全國僅此一家,就在海城星光里?!?/p>
“我們不用工業化的爆款,就用手工的溫度,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一場新的較量,已然拉開帷幕。
這一次,林安妮要讓所有人知道,予初的底氣,從來不是資本,而是匠心,是熱愛,是永遠向陽而生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