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風,越往西走,便越添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陳妄的身形如一道輕煙,在連綿的蒼黑色山巒間疾馳而過,素色勁裝的衣角被山風獵獵吹起,背后的斷塵劍隨著他的腳步,時不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劍鳴,像是在回應遠方山脈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同源氣息,又像是在警惕著潛藏在暗處的逆染腥氣。
自離開李家商隊所在的山谷,他已不眠不休疾馳了兩個時辰。
丹田內的瑩白金丹緩緩旋轉,帶著金輝的靈力順著經脈流轉不息,支撐著他極致的速度,卻沒有半分枯竭的跡象。金丹期的修為,早已讓他擺脫了凡俗肉身的桎梏,哪怕連續疾馳數日,也只需半個時辰的打坐便能恢復靈力。
可陳妄沒有絲毫松懈,神識始終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牢牢覆蓋著方圓二十里的一草一木。
越靠近隕星峽,空氣中的逆染氣息便越濃郁。
不同于青石鎮周邊那零星、稀薄的腥腐氣,這里的逆染氣息,如同附骨之疽,滲透在每一縷風、每一寸土、每一株草木之中,連綿不絕,無處不在。哪怕是路邊最尋常的野草,葉片邊緣都泛著一絲詭異的烏黑色,山澗里的溪水,也帶著淡淡的腥氣,早已被逆染之力悄無聲息地污染。
“妄兒,前面就是隕星峽的峽口了。”
識海之中,傳來陳藥老蒼老而凝重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悵然與痛惜,“二十年前,我最后一次從這里離開的時候,峽口立著斷塵宗的鎮界牌坊,十二座鎮邪塔的靈光連成一片,哪怕隔著百里,都能感受到煌煌的鎮邪劍意,宵小之輩根本不敢靠近半步。可現在……”
陳藥老的聲音頓住了,識海里傳來一聲壓抑的嘆息。
陳妄的腳步也隨之緩緩停下,落在了一處山巔之上,抬眼朝著前方望去。
只見天地之間,一道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開的巨大峽谷,橫亙在連綿的隕星山脈中央。兩側的絕壁高聳入云,如同兩尊沉默的巨獸,對峙而立,只留下中間一道寬約數里的峽谷通道,正是貫通南荒東西的咽喉要道——隕星峽。
而在那峽谷入口處,原本應該立著斷塵宗鎮界牌坊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了半截坍塌的石基。巨大的青石板碎裂一地,上面原本鐫刻的鎮邪符文,早已被人用蠻力盡數鑿毀,只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鑿痕,石基之上,還布滿了漆黑的逆染紋路,如同一條條毒蛇,纏繞在殘存的石料之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峽口兩側的絕壁上,原本應該刻著斷塵宗“守一方天地,斬世間邪祟”的宗門訓誡,如今也被人盡數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用鮮血寫就的、扭曲詭異的暗域符文,風吹過峽谷通道,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亡魂的哀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更讓陳妄眼神一沉的是,峽口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尸體。
有身著粗布衣衫的商隊護衛,有穿著道袍的散修,還有幾個身著統一宗門服飾的弟子,尸體早已冰冷僵硬,身上的傷口猙獰可怖,無一例外,都是被逆染之力侵蝕了神魂與肉身,死狀凄慘。有些尸體甚至已經開始潰爛,滋生出了帶著逆染氣息的黑色蛆蟲,看得人觸目驚心。
這里,曾經是斷塵宗鎮守了數百年的南荒門戶,是正道修士往來東西的安全要道。
而現在,卻成了尸橫遍野、邪祟橫行的絕地。
陳妄的指尖微微收緊,握住了背后斷塵劍的劍柄,指節微微泛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劍中傳來的劇烈震顫,那是陳藥老壓抑不住的憤怒與悲痛,是斷塵劍對逆染之力的刻骨敵意,也是對這片曾經守護過的土地,如今淪為煉獄的悲鳴。
“師父,我們進去吧。”陳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斷塵宗失去的,我會拿回來。這里被邪祟玷污的土地,我會一點點凈化干凈。”
“好。”陳藥老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沉穩,“妄兒,記住,入峽之后,步步皆險。隕星峽全長三百余里,兩側絕壁多有山洞密道,最容易藏伏。當年我們設下的十二座鎮邪塔,從峽口到峽尾,每隔三十里一座,正好覆蓋了整條峽谷的地脈節點。現在十二座塔盡數被毀,地脈早已被逆染之力污染,你要格外小心地脈之中的煞氣,稍有不慎,就會被逆染之力趁虛而入。”
“弟子明白。”
陳妄頷首,身形一動,便從山巔之上躍下,如同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隕星峽的峽口。
雙腳剛一落地,他便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陰冷的逆染氣息,順著腳底,想要往他的經脈之中鉆。這股氣息極為隱蔽,如同跗骨之蛆,若是尋常筑基期修士,根本察覺不到,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被悄無聲息地侵蝕神魂,淪為逆染的傀儡。
可在陳妄這里,這股氣息剛一靠近,丹田內的金丹便微微一震,元初執刑人的本源之力瞬間流轉全身,那股陰冷的逆染氣息,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間便被凈化得無影無蹤。
他抬眼掃過地上的尸體,眼神微微一冷。
這些尸體之上的逆染氣息,還沒有完全消散,說明他們死去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時辰。也就是說,就在他趕來的路上,這里剛剛發生過一場屠殺。
他緩步走上前,指尖凝聚出一縷淡淡的金色鋒刃,輕輕拂過一具身著流云宗服飾的弟子尸體。指尖剛一碰到尸體,那股濃郁的逆染氣息便瞬間被凈化,尸體上猙獰的黑色紋路也隨之褪去,露出了少年原本清秀的面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和他差不多大。
“這是流云宗的內門弟子,和李伯說的那三名失蹤的弟子,是同一宗門的。”陳藥老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看他的傷口,是被同宗門的修士所殺,傷口上的靈力波動,是流云宗的流云劍法。”
陳妄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低頭仔細看去,只見那少年心口的致命傷,劍痕平滑規整,確實是流云劍法的路數,而傷口深處,卻藏著一絲極淡的逆染氣息。
“是被逆染寄生的同門修士動的手。”陳妄瞬間明白了過來,“逆染之力已經滲透到了正道宗門的內部,連流云宗的弟子,都有被寄生的了。”
這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暗域的爪牙,已經不再是只敢藏在暗處,靠著偷襲獵殺落單修士的鼠輩了。他們已經悄無聲息地寄生在了正道宗門的弟子身上,混在了修士之中,隨時都可能從背后捅出致命的一刀。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就在這時,峽谷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激烈的兵刃碰撞聲,夾雜著修士的怒喝與慘叫,還有逆染修士那標志性的、沙啞癲狂的怪笑,順著風,清晰地傳到了陳妄的耳中。
“哈哈哈!跑啊!我看你們還能往哪里跑!”
“師兄!撐住!我來幫你!”
“小心!他身上的黑氣有問題!別被碰到!”
陳妄的眼神瞬間一冷,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動,便化作一道輕煙,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幾個呼吸的時間,他便穿過了峽口的通道,來到了一處開闊的谷地。
只見谷地之中,五名身著流云宗服飾的弟子,正被十幾名渾身裹著黑袍、周身翻涌著逆染黑氣的修士,死死圍在了中央。五人個個帶傷,靈力早已瀕臨枯竭,只能背靠著背,用手中的長劍結成防御陣,苦苦支撐。
地上已經倒下了三具流云宗弟子的尸體,還有七八具黑袍修士的尸體,鮮血染紅了谷地的碎石地,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與逆染的腥腐氣。
圍攻他們的黑袍修士,為首的是一名身材矮胖的修士,周身的逆染黑氣濃郁得幾乎凝成了實質,臉上布滿了詭異的黑色紋路,一雙眼睛渾濁而瘋狂,赫然是金丹初期的修為。剩下的十幾名黑袍修士,也都是筑基期的修為,最低的也有筑基中期,每一次出手,都帶著能侵蝕靈力的逆染黑氣,打得流云宗弟子的防御陣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徹底崩碎。
“周師兄,我們快撐不住了……”隊伍里,一名年紀最小的女弟子,臉色慘白,握著長劍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嘴角不斷溢出血跡,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們……我們會不會和林師兄他們一樣,死在這里啊……”
“別慌!”為首的那名身著青色道袍、面容俊朗的青年,咬著牙低吼一聲,手中的長劍舞出一道密不透風的劍幕,擋下了迎面而來的三道黑色利爪,哪怕手臂上已經被逆染黑氣侵蝕出了一道猙獰的傷口,也沒有后退半步,“宗主已經派了長老帶人趕來支援,我們只要再撐半個時辰,就能等到援軍!流云宗的弟子,絕不能在這里倒下!”
他叫周恒,是流云宗內門的大師兄,也是這次帶隊來隕星峽,尋找失蹤的三名同門弟子的領隊。
三天前,他們一行八人從流云城出發,進入隕星峽,追查同門失蹤的線索。可剛進入峽口不到五十里,就遭到了這群黑袍修士的伏擊。一路打過來,他們折損了三名同門,剩下的五人也個個帶傷,被逼到了這處谷地,陷入了絕境。
他心里很清楚,所謂的援軍,不過是他用來安慰師弟師妹的空話。
隕星峽現在早已成了絕地,消息根本傳不出去,就算宗主真的派了援軍,也根本不可能在半個時辰內趕到。他們今天,怕是真的要栽在這里了。
可就算是死,他也要護住身后的師弟師妹,就算是拼盡最后一絲靈力,也要拉幾個暗域的邪祟墊背。
“援軍?哈哈哈!”為首的矮胖黑袍修士,聽到周恒的話,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周小子,你就別做夢了!別說你們流云宗的長老來不了,就算是來了,也只會和你們一樣,成為逆染大人的養料!”
“實話告訴你吧,整個隕星峽,現在都在我們暗域的掌控之中!你們流云宗的那三個小崽子,早就被我們扔進了逆染池,成了滋養信標的養料!你們今天,也會和他們一個下場!”
矮胖修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手中的黑色長刀猛地一揮,周身的逆染黑氣瘋狂匯聚,一道數丈長的黑色刀芒,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狠狠劈在了流云宗弟子的防御陣上。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那道本就搖搖欲墜的防御陣,瞬間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徹底碎裂開來。狂暴的逆染刀芒余勢不減,狠狠撞在了周恒的身上。
周恒發出一聲悶哼,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狠狠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數丈之外的碎石地上,口中鮮血狂噴,胸口的肋骨斷了數根,手臂上的逆染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蔓延,眼看就要侵蝕到心臟。
“師兄!”
剩下的四名流云宗弟子,瞬間紅了眼,紛紛嘶吼著沖了上去,想要護住周恒,可他們早已靈力枯竭,又怎么可能是這群黑袍修士的對手。
兩名筑基后期的黑袍修士,怪笑著沖了上來,手中的兵刃帶著濃郁的逆染黑氣,只一招,便將兩名沖在最前面的男弟子擊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整個隊伍的防線,徹底崩碎。
矮胖修士緩步走上前,手中的黑色長刀,緩緩抬起,刀尖對準了躺在地上、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周恒,眼中滿是戲謔與殘忍:“周小子,念在你也是個天才,給你最后一個機會。乖乖臣服于逆染大人,被同化成為暗域的子民,我可以留你一條性命,還能助你突破金丹期。不然的話,我會讓你嘗嘗,被逆染一點點啃噬神魂的滋味。”
周恒躺在地上,咳出一大口鮮血,眼中卻沒有半分屈服,只有刻骨的恨意:“暗域的邪祟……我流云宗弟子,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和你們同流合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好,有骨氣。”矮胖修士嗤笑一聲,眼中的殺意瞬間暴漲,“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就先廢了你的修為,再把你扔進逆染池,我倒要看看,到時候你的骨頭,還能不能這么硬!”
說著,他手中的黑色長刀,便帶著濃郁的逆染黑氣,朝著周恒的丹田狠狠刺去。
周圍的黑袍修士,都發出了戲謔的怪笑,看著眼前這一幕,如同看著待宰的羔羊。剩下的兩名流云宗女弟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流了下來。
就在那柄黑色長刀,即將刺中周恒丹田的瞬間。
一道清越的劍鳴,突然響徹了整個谷地。
鏘——
如同九天之上的驚雷,又如同遠古洪荒的龍吟。
一道金色的劍罡,如同劃破黑夜的流星,瞬間從遠處疾馳而來,快到極致,只一閃,便精準地斬在了那柄黑色長刀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
那柄凝聚了矮胖修士全身靈力與逆染之力的黑色長刀,瞬間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斷口處光滑平整,如同被最鋒利的利刃切開。金色劍罡余勢不減,狠狠撞在了矮胖修士的身上。
矮胖修士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如同被重錘狠狠砸中,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狠狠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了十幾丈之外的地上,口中漆黑的鮮血狂噴而出,周身的逆染黑氣瞬間消散了大半,看向劍罡飛來的方向,眼中滿是極致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整個谷地,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還在怪笑的黑袍修士,笑聲瞬間戛然而止,齊齊轉頭看向谷地入口的方向,眼中滿是警惕與兇戾。
原本已經絕望的流云宗弟子,也猛地睜開了眼睛,朝著入口處望去,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希冀。
只見谷地入口處,一道少年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形挺拔,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面容清俊,一雙眸子漆黑深邃,如同寒潭,里面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冷意。一身素色勁裝不染半分塵埃,背后背著一把古樸的長劍,劍鞘是最普通的玄鐵所制,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卻透著一股鋒銳無匹的劍意。
他周身沒有翻涌的靈力威壓,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那里,可卻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利劍,哪怕藏在鞘中,也依舊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壓迫感。
來者,正是陳妄。
他在趕來的路上,已經站在暗處,靜靜地看了許久。看清了這些黑袍修士的手段,看清了他們身上的逆染層級,也看清了流云宗弟子的絕境,更看清了那名矮胖修士,就是用流云宗的劍法,殺死了峽口那名流云宗少年的兇手。
“哪里來的臭小子,敢管你爺爺的閑事?”摔在地上的矮胖修士,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陳妄,眼中滿是狠厲與殺意,“我勸你少多管閑事,趕緊滾,不然連你一起殺!”
陳妄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依舊緩步向前,目光掃過地上流云宗弟子的尸體,掃過那些渾身是傷、滿臉絕望的流云宗眾人,最后落在了那些黑袍修士身上,眼底的寒意更甚。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了。
黑瘴林里被逆染殘害的獵戶,山谷里被圍攻的李家商隊,還有眼前這些,明明有著大好年華,卻即將慘死在逆染邪祟手中的少年修士。
這些暗域的爪牙,每一個都該死。
“三息之內,散去體內的逆染本源,自廢修為,我可以留你們一條全尸。”
陳妄停下腳步,站在了流云宗弟子與黑袍修士之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可站在那里,卻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將所有的殺意與危險,都擋在了身后。
這話一出,整個谷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哈哈哈!我沒聽錯吧?這小子一個人,就敢讓我們十幾兄弟自廢修為?”
“我看他是活膩了!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怕不是剛從哪個宗門里出來的溫室花朵,不知道天高地厚!”
“老大,別跟他廢話了,一起上,把他剁成肉泥,正好把他也獻祭給逆染大人!”
剩下的十幾名黑袍修士,一個個笑得前仰后合,看著陳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他們縱橫隕星峽這么久,殺過的修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連正道宗門的弟子都殺了好幾個,從來沒見過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一個人,就敢對他們十幾個人放狠話,簡直是找死。
可那名矮胖修士,卻沒有笑。
他死死地盯著陳妄,眼神里滿是凝重與警惕。剛才那一劍,看似輕飄飄的,卻瞬間斬斷了他的本命長刀,還震傷了他的內腑與金丹。能做到這一點的,至少也是金丹中期的修為。
可他在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根本感受不到絲毫金丹期的威壓,這只有一種可能——這少年的修為,遠遠超過了他,已經能做到收放自如,返璞歸真!
“你到底是什么人?”矮胖修士沉聲問道,握著斷刀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陳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指尖之上,瑩白色的靈力緩緩流轉,一道無形的鋒刃之力,瞬間凝聚。
“還有兩息。”
這話一出,矮胖修士瞬間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厲。他知道,今天踢到鐵板了,眼前這個少年,絕對不是他們能對付的。可就這么跑了,他又不甘心,更是無法向上面交代。
他這次奉命鎮守峽口這段區域,專門獵殺過往的修士,收集神魂滋養逆染信標,若是就這么灰溜溜地跑了,上面的大人怪罪下來,他只會死得更慘。
更何況,他不信!不信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能有多強的實力!他可是金丹初期的修士,又有逆染之力加持,手下還有十幾個筑基期的弟兄,就算是遇到金丹中期的修士,也有一戰之力!
“一起上!他只有一個人!我們十幾個人一起出手,我就不信他能擋得住!”矮胖修士嘶吼一聲,周身的逆染黑氣瞬間暴漲,整個人的氣息也隨之瘋狂飆升,“殺了他!誰能砍下他的腦袋,我向逆染大人給他求一枚逆染核心,助他突破金丹期!”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剩下的十幾名筑基期黑袍修士,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貪婪與瘋狂,原本的恐懼被壓了下去。他們跟著老大混了這么久,最想要的就是一枚逆染核心,突破金丹期,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十幾人同時嘶吼一聲,周身的逆染黑氣瘋狂翻涌,紛紛拿出了自己的壓箱底的本事,朝著陳妄沖了過來。
十幾道裹挾著濃郁逆染黑氣的攻擊,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數丈寬的黑色洪流,帶著能侵蝕天地、腐蝕一切的恐怖威勢,朝著陳妄狠狠碾壓而來。
這一擊,是十幾人拼盡全身修為的全力一擊,哪怕是金丹中期的修士,也不敢硬接!
躺在地上的周恒,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開口喊道:“少俠小心!這逆染黑氣能侵蝕靈力與神魂,不能硬接!”
可站在黑色洪流面前的陳妄,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波瀾。
他終于抬起了手,握住了背后斷塵劍的劍柄。
鏘——
又是一聲清越到極致的劍鳴,響徹了整個谷地。
斷塵劍應聲出鞘。
古樸的劍身之上,一道淡淡的金色靈光緩緩流轉,那是元初執刑人的本源之力,也是斷塵宗傳承了數千年的鎮邪劍意。劍一出鞘,整個谷地之中的逆染黑氣,瞬間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發出滋滋的聲響,瘋狂地向后退去,連空氣中的腥腐氣息,都消散了大半。
這把劍,斬了數千年的逆染邪祟,飲了數千年的暗域之血,對逆染之力,有著刻在骨子里的克制。
陳妄手握斷塵劍,丹田內的金丹瘋狂旋轉,瑩白色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順著經脈涌入劍身之中。同時,他體內的【斷】之權能,也徹底釋放出來,與斷塵宗的劍意完美融合,注入了劍身之中。
經過山谷一戰,他早已徹底悟透了【斷】之權能的真諦。
【斷】之權能,從來都不是殺戮之能,而是斷惡之能,是守護之能。要斬斷的,從來都不是一條性命,而是性命背后的惡念,是逆染的根源,是禍亂世間的因果。
他看著迎面而來的黑色洪流,眼中沒有半分懼色,只有冰冷的殺意。
“以元為基,以劍為刑。”
“斷惡之因,絕禍之果。”
“逆染邪祟,斬無赦!”
二十四字真言從陳妄口中吐出,聲音不大,卻如同天地法則的宣告,響徹了整個谷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斷塵劍,猛地向前揮出。
一道數十丈長的金色劍罡,瞬間從劍身之上爆發而出,帶著斬斷一切、審判一切的恐怖威勢,迎著那道黑色洪流,狠狠斬了下去。
金色劍罡所過之處,空氣中的逆染黑氣瞬間被凈化殆盡,連地面上的碎石,都被劍意切成了齏粉,天地之間,只剩下了這一道璀璨的金色,如同煌煌天日,照亮了整個昏暗的谷地。
金色劍罡與黑色洪流,瞬間碰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
只有無聲的湮滅。
那道看似無堅不摧、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在金色劍罡面前,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瞬間被消融、被斬斷、被徹底凈化。連半分阻攔的作用都沒有起到,金色劍罡便勢如破竹,瞬間穿過了黑色洪流,斬過了那十幾名筑基期黑袍修士的身體。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那十幾名前沖的黑袍修士,身形瞬間僵在了原地。他們周身翻涌的逆染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散,臉上的瘋狂與兇戾,瞬間被極致的驚恐所取代。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逆染本源,被這一道劍罡,徹底斬斷了根源。連帶著他們的修為、靈脈、道基,也在這一斬之下,徹底崩碎。
“不…不可能…這是什么力量…”
其中一名修士,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吐出了這句話,隨即一口漆黑的鮮血噴涌而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渾身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氣息。
幾乎是同時,剩下的十幾名黑袍修士,也接連倒在了地上,雙目圓睜,眼中滿是至死都無法消散的驚恐,徹底沒了生機。
一招,秒殺十幾名筑基期逆染修士!
整個谷地,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躺在地上的周恒,還有剩下的兩名流云宗女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眼中滿是極致的震撼與難以置信,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一招,秒殺十幾個筑基期修士,甚至連金丹初期的矮胖修士,都被一劍震傷!
這是什么樣的實力?!
就算是他們流云宗的宗主,金丹后期的修為,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輕松寫意!
那名矮胖修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看著陳妄的眼神,如同看到了死神一般,再也沒有了半分之前的囂張。他知道,自己今天絕對不是這個少年的對手,再不跑,就真的沒命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跑,周身的逆染黑氣瘋狂翻涌,化作一道黑色的遁光,朝著峽谷深處疾馳而去,甚至連狠話都不敢放一句。
“想跑?”
陳妄的眼神微微一冷,口中吐出一個清冷的字。
【斷】之權能,第四層,斷因果!
他手中的斷塵劍,再次輕輕一揮。
一道無形的金色鋒刃,瞬間劃破空氣,快到極致,只一閃,便追上了那道黑色的遁光,精準地斬在了矮胖修士的身上。
正在疾馳的矮胖修士,身形瞬間僵住了。
他周身的逆染黑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丹田內的金丹,在這一斬之下,徹底崩碎。他體內的逆染本源,被徹底斬斷,連帶著他的生機,也一同湮滅。
矮胖修士直挺挺地從半空中摔了下來,重重砸在地上,徹底沒了氣息。至死,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在了什么樣的存在手中。
解決完所有的逆染修士,陳妄緩緩收劍歸鞘,轉身看向躺在地上的流云宗眾人。
他抬手一彈,數道瑩白色的靈力從指尖飛出,分別落在了周恒和剩下幾名流云宗弟子的身上。靈力入體,瞬間便將他們體內的逆染毒素徹底凈化,同時滋養著他們受損的經脈與內腑,原本瀕臨枯竭的靈力,也重新開始緩緩流轉。
做完這一切,陳妄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你們沒事了。”
周恒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帶著剩下的兩名弟子,對著陳妄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貼到了地上,聲音里滿是感激與敬佩:“多謝少俠救命之恩!我等流云宗弟子,沒齒難忘!敢問少俠高姓大名?日后我流云宗必有重謝!”
“我叫陳妄。”陳妄淡淡開口,沒有多說什么,轉而問道,“你們是流云宗的弟子?我在峽口,看到了你們同門的尸體。”
提到死去的同門,周恒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悲痛與憤怒的神色,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峽口的那幾位,也是我們的同門。我們這次進入隕星峽,就是為了追查之前失蹤的三名內門弟子的下落,沒想到剛進來沒多久,就遭到了這群暗域邪祟的伏擊,折損了這么多同門。”
“陳少俠,您也是來隕星峽查探的嗎?”周恒看著陳妄,忍不住開口問道,“現在隕星峽里太亂了,到處都是暗域的邪祟,還有不少被逆染寄生的修士混在人群之中,防不勝防。您一個人進來,實在是太危險了。”
陳妄微微頷首,沒有隱瞞自己的目的:“我來隕星峽,是為了找當年斷塵宗留下的鎮邪塔遺址,順便查一查暗域在這里的布局。我聽剛才那黑袍修士說,你們在查的那個古代遺跡,最近很熱鬧?”
提到古代遺跡,周恒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連忙開口說道:“陳少俠,您可千萬別去碰那個遺跡!那根本不是什么上古傳承,就是暗域設下的陷阱!”
“大概十天前,隕星峽深處突然傳出消息,說發現了一座上古宗門的遺跡,里面有上古傳承和至寶。消息一傳出來,整個南荒的修士都瘋了,無數散修和宗門弟子,都涌入了隕星峽,往深處趕。”
“可凡是進去遺跡的修士,就沒有一個能出來的。我們流云宗有兩位長老,帶著十幾名弟子進去查探,結果只有一位長老重傷逃了回來,回來之后沒多久,就被逆染之力侵蝕了神魂,臨死前只說了一句話,說那遺跡是逆染池,是暗域用來引誘修士、收割神魂的陷阱。”
周恒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連忙補充道:“對了,我還聽那位長老說,那遺跡所在的位置,根本不是什么上古宗門遺址,而是當年斷塵宗的地界。他在遺跡外圍,看到了斷塵宗的鎮邪符文,還有斷塵宗弟子的尸骨。”
陳妄的眼神瞬間一凝。
果然。
那所謂的古代遺跡,果然和斷塵宗有關。
“師父,您聽到了嗎?”陳妄在心中默念,向陳藥老問道。
“聽到了。”陳藥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顫抖,“斷塵宗的地界,還有鎮邪符文……那一定是十二座鎮邪塔的主塔遺址!當年十二座鎮邪塔,以主塔為核心,統領其余十一座副塔,形成完整的鎮邪大陣,鎮守整個隕星峽的地脈。主塔所在的位置,就是隕星峽最核心的地脈節點!”
“妄兒,暗域的人,一定是在主塔遺址上,修建了逆染大陣,想要通過主塔的地脈節點,污染整個隕星峽的地脈,甚至打開暗域和這個世界的通道!他們引誘修士進去,就是為了用修士的神魂,來喂養大陣,讓大陣盡快成型!”
陳妄的指尖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他終于明白了暗域的布局。
他們在隕星峽外圍布置信標,獵殺過往修士,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在斷塵宗主塔的遺址上,布置逆染大陣,用無數修士的神魂作為養料,打開暗域的通道,讓暗域大軍入侵這個世界。
而半個月后,就是大陣徹底成型,通道打開的日子。
“陳少俠,您可千萬不要去啊!”周恒看著陳妄凝重的神色,連忙開口勸道,“那遺跡里面,有高階逆染修士坐鎮,甚至有元嬰期的邪祟!我們長老說,就算是元嬰期的修士進去,也未必能活著出來!”
“多謝提醒。”陳妄對著周恒微微頷首,“不過,那地方,我必須去。”
斷塵宗的遺址,他必須去看。
暗域的逆染大陣,他必須去毀。
那些被引誘進去、生死未卜的修士,他必須去救。
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必須扛起的責任。
周恒看著陳妄眼中堅定的神色,知道自己再勸也沒用,咬了咬牙,開口說道:“陳少俠,既然您執意要去,那我們陪您一起去!我們雖然實力不濟,但也熟悉隕星峽的地形,還能幫您打探消息,打打下手!就算是死,我們也要為死去的同門報仇!”
“不用。”陳妄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你們現在傷勢未愈,跟著我,只會徒增危險。你們現在要做的,是帶著同門的尸體,離開隕星峽,返回流云城,把這里的情況,告訴你們宗門的宗主,讓他通知南荒所有的正道宗門,做好應對暗域大軍入侵的準備。”
“半個月后,暗域的大陣就會徹底成型,到時候,暗域大軍就會從隕星峽入侵,整個南荒,都會陷入戰火。”
陳妄的話,如同驚雷一般,在周恒等人的耳邊炸響。
幾人瞬間臉色慘白,渾身一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們只知道隕星峽里有暗域的邪祟,卻沒想到,暗域竟然布下了這么大的局,竟然想要打開通道,讓大軍入侵!
這要是真的,整個南荒,都會生靈涂炭!
“陳少俠,您說的是真的?”周恒的聲音都在發抖。
“千真萬確。”陳妄點了點頭,“我從之前截殺的暗域修士口中,也得到了同樣的消息。你們現在立刻離開隕星峽,把消息傳出去,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周恒瞬間反應了過來,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鄭重與決絕:“我明白了!陳少俠,您放心,我現在就帶著師弟師妹離開隕星峽,返回流云城,把這個消息告訴宗主,讓宗主立刻聯系南荒各大正道宗門,前來支援!”
說著,他再次對著陳妄深深鞠了一躬:“陳少俠,您一定要保重!我們流云宗,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帶著援軍趕來!”
陳妄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么。
周恒不敢耽誤,立刻帶著剩下的兩名弟子,收斂了同門的尸體,不敢有絲毫停留,轉身朝著峽口的方向疾馳而去,幾個呼吸之間,便消失在了峽谷通道之中。
整個谷地,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陳妄一個人,還有滿地的尸體。
“妄兒,你真的要現在就去主塔遺址嗎?”陳藥老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擔憂,“主塔遺址在隕星峽的最深處,距離這里還有兩百多里路,沿途必然有暗域的層層埋伏,而且主塔那里,必然有元嬰期的逆染修士坐鎮。你現在雖然金丹期修為無敵,可面對元嬰期修士,依舊沒有勝算。”
“我知道。”陳妄點了點頭,抬眼朝著峽谷深處望去,眼中沒有半分畏懼,只有堅定,“但是師父,我們沒有時間了。半個月的時間,聽起來很長,可對于布置一座能打開界域通道的大陣來說,轉瞬即逝。我們晚去一天,就會有更多的修士死在逆染池里,大陣就會更完善一分。”
“而且,我們不一定非要直接去主塔。”陳妄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十二座鎮邪塔,每隔三十里一座,從峽口到主塔,一共有十一座副塔。我們可以一座一座來,先毀掉他們在副塔遺址上布置的陣眼,斷了他們的地脈聯系,一點點削弱他們的大陣。”
“同時,我們也能借著這個過程,熟悉隕星峽的地形,查清當年鎮邪塔被毀的真相,看看能不能找到斷塵宗留下的后手。等我們毀掉了十一座副塔的陣眼,主塔的大陣,也就成了無根之木,到時候,就算是面對元嬰期的修士,我們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陳藥老聽到陳妄的話,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一聲欣慰的笑:“好,好小子!想得周全,不驕不躁,有勇有謀!師父沒看錯你!”
“當年十二座副塔,第一座就在前面三十里處的黑風崖。我們就從第一座開始,一座一座,把暗域的爪牙,從隕星峽的土地上,徹底清理出去!”
“好。”
陳妄應聲,握緊了手中的斷塵劍,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動,便化作一道輕煙,朝著峽谷深處疾馳而去。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穿過峽谷兩側的絕壁,灑在狹長的通道之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暗域的邪祟遍布峽谷,元嬰期的強敵坐鎮深處。
可陳妄的腳步,卻無比堅定。
他手中有劍,劍中有師父的殘魂,有斷塵宗數千年的傳承。
他心中有道,道中有守護世間的執念,有元初執刑人的使命。
隕星峽三百里險地,十二座鎮邪塔遺址,就是他的執刑場。
凡逆染邪祟,必斬。
凡禍亂之因,必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