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窗外籠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霧靄,陰雨天的沉悶感撲面而來。
天空低垂著,細密的雨絲如牛毛般簌簌落下,將天地間暈染成一片朦朧的灰。
就在這時,寧霧的手機突兀地響起。
是研究所的電話。
“小霧,有個國家級的藥理研究項目,我們團隊很有競爭力,想不想參加?明天晚上有個對接局。”
寧霧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婚姻已然走到這般境地,與其沉溺于情愛糾葛,不如將所有精力傾注于事業,那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好,你先著手準備,我一會兒就到研究所。”
掛了電話。
屋外傳來汽車引擎低沉的轟鳴,由遠及近。
是謝琮瀾回來了。
他外派三年,平日里僅因述職短暫回國,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即便結婚第一年曾有過片刻甜蜜,可三年的疏離與冷淡,早已將那份暖意消磨殆盡,如今的他們,形同陌路。
寧霧起身走向門口,透過窗玻璃望去,雨幕中,男人從一輛黑色的紅旗L9上下來。
男人長身玉立,一襲黑色羊絨大衣襯得人越發清冷。
他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邁著大步往里走。
距離越近,寧霧望著他那張棱角分明、輪廓深邃的臉,心中的陌生感便愈發強烈。
仿佛眼前這個男人,只是她名義上的丈夫,卻從未真正走進過她的生活。
看到寧霧站在門口,謝琮瀾收起雨傘,傘面上的水珠順著傘骨滴落。
“怎么站在這里?”
他的語調平淡無波,溫和穩沉的音色里,卻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疏冷,即便問著關切的話,也讓人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從前,寧霧總覺得這份疏離是他骨子里的涵養與克制,可如今想來,不過是深入骨髓的虛偽。
都已經和寧悅糾纏不清,甚至珠胎暗結,還要在她面前扮演夫妻和睦的戲碼嗎?
她唇瓣微啟,喉間已醞釀好讓他簽離婚協議的話語。
可謝琮瀾的視線掠過她的臉,率先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跟我回老宅一趟,家里備了接風宴。奶奶大病初愈,回去看看她。”
話音落下,他沒再看她一眼,徑直邁步上樓,只留下一道冷漠的背影。
奶奶什么時候生的病?
寧霧心中一緊,離婚的念頭暫且被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復雜情緒,轉身走向衣帽間換衣服。
等她換好一身得體的米白色針織裙出來時,謝琮瀾已經坐在車里等她了。
男人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正坐在主駕駛座上翻閱文件,他那些文件,皆是事關國家機密的重要資料。
寧霧默不作聲地走向后座,伸手去拉車門。
“坐前面。”他頭也未抬,淡淡開口。
寧霧心中了然。
即便兩人早已貌合神離,回了老宅,終究還是要扮演一對恩愛夫妻,應付家中長輩的目光。
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錯了。
本該是寧家認回的真千金寧悅嫁給他,謝家與寧家門當戶對,長輩們自然滿心期許。
可當年寧悅不知從何處聽聞謝琮瀾有隱疾,死活不愿嫁,又剛被認回寧家,礙于面子不想落得個挑三揀四的名聲。
于是便設計下藥,事后還倒打一耙,指著她的鼻子罵她勾引自己的未婚夫。
迫于兩家長輩的壓力,她和謝琮瀾結了婚。
他當初愿意娶她,大抵是出于責任與涵養,而她,卻傻傻地以為只要真心相待,便能日久生情。
甚至天真地將結婚第一年的相敬如賓,當作了愛意的萌芽。
寧霧收回思緒,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目光卻被車內擺放的幾個毛絨玩偶刺痛了眼。
從前她也想放,謝琮瀾說不喜歡,說太過幼稚,如今卻縱容別人擺在車里。
她認得,這些都是寧悅喜歡的款式,明晃晃地擺在這兒,無疑是一種無聲的主權宣告。
寧霧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原來不是他不喜歡玩偶,只是不喜歡她罷了。
她移開視線,指尖撫過冰冷的車門內側,只覺得坐上這輛車都讓她心生厭惡。
謝琮瀾此時合上了文件,摘下眼鏡,薄薄的眼皮往下斂,拿起手機回復消息——
大概率是在回寧悅的信息。
寧霧眸色沉沉,偏頭望向窗外,雨絲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如同她此刻凌亂的心境。
回復完消息,謝琮瀾俯身過來,將文件放進副駕駛的抽屜里。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車內空間本就狹小,近得寧霧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獨有的清冷雪松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
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散發出來,即便兩人之間還隔著一絲縫隙,那源源不斷的熱流依舊縈繞在她周身,讓她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謝琮瀾放好文件,抬眼望去,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牢牢鎖住她的臉。
寧霧與他對視,那雙眸子里翻涌著復雜難辨的情緒,陌生得讓她心驚。
“臉色這么差?”他開口問,那語氣聽不出喜怒。
要不是知道他與寧悅的那些齷齪事,她或許真會誤以為他是在關心自己。
寧霧偏過臉,避開他的視線,“與你無關。”
謝琮瀾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車內的沉寂。
他的嗓音不緊不慢地傳來:“多大的人了,還鬧脾氣。”
寧霧心底嗤笑一聲。
在他看來,即便親眼目睹他與別的女人上床,她也該安分守己,逆來順受嗎?
車子沿著蜿蜒的盤山路往老宅駛去,山下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隨著海拔逐漸升高,雨絲漸漸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車窗上,瞬間融化成水。
抵達老宅時,院子里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雪,踩上去發出簌簌的聲響。
兩人一同下車,謝琮瀾看了眼寧霧身上單薄的針織裙,眉峰微蹙,開口問道:“冷不冷?”
這話落在寧霧耳中,只覺得無比虛偽。
她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徑直轉身走進了屋內。
都已經要離婚了,又何必再做這些無用的表面功夫。